沈无尘在人群外安静地削着木剑。
给白天学剑的少年每人削了一把。
张震天教几个孩子用贝壳摆简单的防御阵。
楚凌霄的剑簪被少女们借去传看。
在火光里折射出细碎银辉。
苏映雪看着眼前景象。
慢慢喝下叶清月递来的温热灵米粥。
叶清月轻轻给膝头的女孩调整睡姿。
海潮声里。
有弟子开始哼一首望月宗的旧谣。
调子起得有些跑音。
引起善意的哄笑。
叶清月跟着轻轻哼唱。
苏映雪枯瘦的手指在膝头打着拍子。
火光映着每个人带笑的脸。
这一刻没有寿元将尽的沉重。
只有失散的归鸟重回枝头。
羽翼下偎着新生的雏鸟。
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礁石。
像一首唱了千年的摇篮曲。
第二天,依旧是在望月宗临时驻地外的浅滩。
张震天与楚凌霄守在稍远处,警惕地扫视着这片陌生的海域。
沈无尘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倚着一块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礁石,目光沉静地落在前方简陋的木屋上。
木屋是新建的,木头还带着湿气。
叶清月扶着苏映雪,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苏映雪的身体很轻,轻得让叶清月的心像被揪住。
她扶着师父在屋内唯一一张铺着草席的木床上坐下。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床,一张粗糙的木桌,两把同样粗糙的木凳。
墙角堆着一些晒干的海草和几样处理过的低级海兽材料。
这就是望月宗在海外挣扎求生的缩影。
叶清月环顾四周,鼻子发酸。
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师父,您歇着。”叶清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蹲下身,想帮苏映雪脱下那双沾满沙尘的旧布鞋。
苏映雪却微微缩了一下脚,苍老的手按在叶清月的手背上。
那手枯瘦,布满皱纹和淡淡的老年斑,冰凉。
“清月,我自己来。”苏映雪的声音沙哑,透着疲惫,但眼神却温柔地看着她。
“让弟子来吧。”叶清月执拗地轻轻推开师父的手,动作轻柔地替她脱掉鞋子。
鞋底磨损得厉害。
她将鞋子放在一旁,又去打了一盆清水。
水是沈无尘默默用术法凝聚的淡水,清澈冰凉。
叶清月浸湿一块干净的布巾,拧干。
她跪坐在床前,小心翼翼地替苏映雪擦拭脸颊。
指尖拂过那些深刻的皱纹,感受着皮肤松弛的触感。
她记得师父以前的样子,清丽出尘,望月宗的仙子。
如今,岁月和透支生命的禁术,在她身上刻下了如此残酷的痕迹。
泪水终究还是没忍住,无声地滑落,滴在苏映雪的手背上。
滚烫。
苏映雪微微一颤,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叶清月的脸颊。
指尖冰凉,带着海风的咸涩,笨拙地拭去她的泪水。
“傻孩子,哭什么。”苏映雪的声音很轻,带着叹息。
“师父老了,不好看了,吓着你了。”
“不是的。”叶清月用力摇头,抓住师父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
“弟子只是……只是心疼您。”
她将脸埋在师父冰凉的手掌里,肩膀微微耸动。
苏映雪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只枯瘦的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叶清月的背。
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
屋外,海浪声阵阵,带着永恒的节奏。
海风穿过简陋的木窗缝隙,带来咸湿的气息。
过了许久,叶清月才抬起头,眼睛红肿。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师父,弟子给您梳梳头吧。”
苏映雪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点了点头,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慈爱。
“好。”
叶清月扶着苏映雪在木凳上坐好。
她站在师父身后,解开了那如雪般刺眼的白发。
发丝干枯,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握在手里,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断。
叶清月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取出一把玉梳。
这是师父当年送她的生辰礼。
她握着梳子,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仿佛在对待世上最易碎的珍宝。
从发根到发梢,一点点梳理。
梳齿划过白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屋内很安静,只有这梳头的声音,和海浪的伴奏。
苏映雪微微闭着眼,脸上是难得的平静。
“师父,您的头发……以前又黑又亮。”叶清月的声音带着哽咽。
“现在像雪一样了。”苏映雪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也挺好的,看着干净。”
叶清月的手顿了顿,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梳着。
“弟子帮您挽起来,好吗。”
“嗯。”苏映雪应了一声。
叶清月仔细地将白发拢起,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
动作有些笨拙,远不如当年苏映雪给她梳头时那般灵巧娴熟。
但那份小心翼翼,却更胜往昔。
梳好了头发,叶清月看着师父清瘦的背影。
她走到屋外。
沈无尘立刻看了过来。
“无尘,能……弄点清淡的灵米粥吗。”叶清月的声音带着恳求。
沈无尘点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
他转身走向飞舟。
很快,他带着一小罐温热的灵米粥回来了。
米粒晶莹,散发着淡淡的灵气和清香。
叶清月接过粥,道了声谢。
沈无尘只是微微颔首,又回到了那块礁石旁。
叶清月端着粥回到屋内。
“师父,喝点粥吧。”她搬过另一张木凳,坐在苏映雪面前。
她用勺子舀起一小勺,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才递到苏映雪唇边。
苏映雪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又看看叶清月专注的神情,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她张开嘴,温热的粥滑入喉中。
很普通的灵米粥,只有米香。
但此刻,却比任何琼浆玉液都要美味。
“好喝。”苏映雪轻声说。
叶清月笑了,带着泪痕的脸上,笑容像雨后的花。
她又舀起一勺,仔细吹凉。
一勺,又一勺。
苏映雪安静地吃着。
她看着叶清月专注吹凉米粥的样子。
看着她依旧年轻明媚的脸庞。
看着她眼中无法掩饰的心疼和依恋。
时间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在望月宗的山峰上,小小的叶清月生病了,她也是这样,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
那时,她风华正茂,叶清月还是个懵懂的少女。
如今,她垂垂老矣,徒儿却已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道侣,风华正茂。
岁月啊。
苏映雪心中百感交集,更多的,却是欣慰。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叶清月细心地用手帕替苏映雪擦了擦嘴角。
“师父,您再躺下歇歇。”
她扶着苏映雪重新躺回草席上,盖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薄毯。
苏映雪确实很疲惫了。
连番的战斗和生命的流逝,让她虚弱不堪。
她躺下,眼睛却舍不得闭上,一直看着叶清月。
“清月。”
“嗯,师父,弟子在。”
“跟师父说说,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苏映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期待。
叶清月在床边的木凳上坐下,握住师父冰凉的手。
“弟子在玄清宗很好。”
“青玄真君对弟子很照顾。”
“同门……也都很友善。”
“弟子现在修为是元婴期了。”
她絮絮地说着,尽量挑些轻松的事情。
说着宗门里的趣事,说着灵溪峰的灵田,说着杂役院食堂的热闹。
说着她如何照料那些需要精细照料的低阶灵植。
说着她第一次种出成熟的灵植时,那种简单的喜悦。
她没有提修行路上的艰辛,没有提可能遇到的任何不快。
苏映雪听着,苍老的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她能听出徒弟话语里那份被照顾得很好的安稳。
这让她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放下了。
“那个沈无尘……”苏映雪的目光转向窗外,看着礁石旁那个孤傲的身影。
“他对你好吗。”
叶清月的脸颊微微泛红,点了点头。
“嗯,他……很好。”
“虽然性子冷了些,话不多,但很可靠。”
“刚才……也是他第一时间挡在您身后。”
苏映雪轻轻拍了拍叶清月的手背。
“那就好。”
“当初在大比上,我让你故意输给他,只是觉得此子心性坚韧,未来不可限量,想结个善缘。”
“没想到,倒是成就了你们的姻缘。”
叶清月脸上红晕更甚,眼中却满是甜蜜。
“是弟子的缘分。”
“也是师父的眼光好。”
苏映雪笑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
“看到你现在这样,有依靠,有同伴,修为有成……”
“为师……真的很开心。”
“比我自己突破元婴时,还要开心。”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浓浓的倦意。
叶清月握紧了师父的手。
“师父,您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弟子就在这里守着您。”
苏映雪确实累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
叶清月没有动,依旧坐在木凳上,紧紧握着师父的手。
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和冰凉的体温。
她看着师父沉睡中苍老安详的容颜。
白发枕在粗糙的草席上。
阳光透过木窗的缝隙,洒下一道细长的光柱。
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无声地飞舞。
屋外。
海浪声依旧。
沈无尘的身影在礁石旁,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张震天和楚凌霄的身影,在更远处警戒着。
海岛的黄昏,天空被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
海风带着咸湿的暖意,吹拂着简陋的木屋。
也吹动着木屋里,叶清月低垂的眼睫。
她将脸颊轻轻贴在师父冰凉的手背上。
如同幼兽寻求着最后的温暖。
泪水再次无声地浸湿了那只枯瘦的手。
也浸湿了身下粗糙的草席。
这一刻。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
只有一碗温热的粥。
一缕被仔细梳理的白发。
一双紧紧相握的手。
和一个徒弟,守着师父,在异乡海岛的暮色里。
守着这短暂而珍贵的相聚。
守着这迟来的。
平淡而沉重的温情。
海浪声不知疲倦。
仿佛在低吟着一首。
关于离别与守护的歌。
*
*
*
三个月后,躺在床上的苏映雪看着沈无尘和叶清月,轻轻开口道:
“我们望月宗是古老的宗门,有着久远的传承,我虽然和宗门的人失去了联络,至今没有找到他们,不过宗门的传承,却在我这里。”
她说完伸出手点在俩人的眉心。
片刻之后,她满头大汗的松开手,对着俩人露出一个微笑。
“我知道你们走向了另外一条路,不过这些传承,却依旧能够帮助你们。”
她伸手轻轻地擦了擦叶清月的眼角,笑道:“我知道,对你而言,刚刚见面没有多久就要和我分别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我很抱歉,没法体会你的心情,因为对我而言,在向这个世界道别之前,能够知道你过得如此幸福,是一件特别开心的事情。”
“谢谢你,能来见我,让我带着快乐离去。”
听着苏映雪的话,叶清月微微一呆,随即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弟子也很庆幸自己能来到这里。”
就如同她来之前所期望的那般,这是一次幸福之行,虽然没能见到熟悉的同门,可见到了师父和新的望月宗弟子。
虽然再见师父时,她就要老去了,可幸运的是,自己能为她送别,若是此次没来,那将给自己和师父都留下一生的遗憾。
她真的很庆幸自己来了。
*
*
*
张震天和沈无尘他们在来的路上,一直很安静,几乎没有遇上什么战斗。
可是在回去的路上,却是波澜起伏,每天不是在战斗,就是在战斗的路上。
原因是,他们的身份暴露了,当得知修行界本土十万年以来最年轻的元婴真君无尘真君出现在海外群岛后,这边的修士们彻底沸腾了,想要挑战他,试试他的斤量。
托沈无尘的福,楚凌霄在经历了数十场凶险至极的战斗之后,成功的于生死间走出了自己的内心,将修为突破到了金丹期。
听到这个消息的李道一大喜不已。
历尽磨难,几人终于回到了宗门之内。
此时,沈无尘的洞府之内,叶清月面色复杂的盯着他,轻轻开口道:
“你真的决定了么?”
沈无尘闻言,迟疑了片刻,而后神色坚定的点了点头,回道:
“我想试试。”
他不想进入尘封,或者说他想突破到化神期之后,再进入尘封。
听到沈无尘的回答,叶清月并不意外,她了解沈无尘,只要决定的事情,就会始终如一,很难更改。
她沉吟了片刻,对着沈无尘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说道:
“我明白了,师父那边,我会替你掩盖过去的,往后你就隐居起来,好好修行吧。”
沈无尘不想让许然知道自己的决定,倒不是担心他反对,而是怕这样会让许师担心,以许师的性子,很有可能会留下来陪自己,那并非是他想看到的。
听到叶清月的话之后,沈无尘微微一怔,沉默许久之后,他才轻轻的点了点头,对着眼中之人道了声,“谢谢。”
“别急,我也是有条件的。”叶清月眯着眼睛看着他说道。
“什么条件?”
“待道隐散去之后,我们苏醒时,你必须打败长青剑圣,然后……娶我。”
她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沈无尘,睫毛微微颤懂,很显然她的内心并非表面上那般平静。
沈无尘看着眼前这张绝美的面容,记忆回到了当初的擂台上。
虽然他一直在否认,可实际上他却无比的清楚。
先动心的人,是自己。
想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倒映在眼中的倩影,用力的点了点头。
“我会的。”
他说着停顿了片刻,看着少女脸上的笑意,补充了一句:
“我想击败他,也是想早点……娶你。”
叶清月微微一呆,她没有想到会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她白皙的俏脸微红,轻轻低下头,小声道:
“你……还没有吻过我呢。”
“我很快就要尘封了,你不想试试吗?”
少女害羞的模样,让沈无尘直接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