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伯特看上去就是一堆垃圾。当然了,是字面意义上的那种。
没人想要看起来像是一堆垃圾,除非那是他的伪装。
在夜之城的瓢泼大雨中,艾伯特用一个超大号的黑色垃圾袋把自己罩起来,佝偻地坐在其他垃圾袋上,解开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电线,小心翼翼地用刀子割破绝缘层,让自制的金属探针深入其中,检查、分辨这一团线缆中哪些用于供电,哪些用于数据传输,哪些用于接收信号。
数据挖掘,这人几乎是后巴特莫斯时代每一个网络行者都会做的事情。
不仅仅只是在夜之城的街头巷尾,被垃圾堆掩盖的生锈维修面板,或者是餐厅后厨的局域网接口。熟练的网络行者能在任何一个城市找到可以利用的数据端口,只不过没人能保证这些端口与市面上售卖的设备端口能够兼容。
当过去连成一体的互联网被黑客之神摧毁后,人们赖以使用的网络就变成了一片片在黑墙保护下的局域网。但这并不意味着曾经的互联网就消失不见了,它只是沉降到了赛博空间的更深处,像是一片数据深渊,而且还被嗜血的失控AI保护着。
如果说黑客之神在互联网中投下的病毒就像一颗撞向地球的小行星,将一整个代表着互联网的大陆砸成了一地碎片,那么艾伯特如今的行为,就是在这大陆的一块露出海面的碎片上寻找宝藏。
探针测试仪上的显示器终于亮了起来,开始运行艾伯特自己编写的程序。这套办法并不总是起效,有时就算艾伯特反复调试探针的参数,也无济于事。
但黑客之神保佑,现在他只需要等着把数据采集器接上,然后等着下载里面的数据即可。
在刚开始进行数据挖掘的时候,艾伯特甚至会一边采集一边分析,但那样实在是太耗时了,而且伪装成一袋垃圾坐在垃圾堆顶上,既不体面也不舒服。所以他会尽可能地下载这些数据,带回去之后再慢慢分析哪些东西有价值。
不过艾伯特依旧给采集器的算法设置了优先级,它会优先选择包含以下关键词的数据文件:巴特莫斯、黑墙、网络监察,以及与之相关的其他几个关键词,和所有这些关键词的常见错误拼写和简写。
等待采集器完成数据下载的过程是漫长的,枯燥的漫长。
除了在有脚步声路过时伸手遮住采集器的屏幕荧光,艾伯特必须想点其他的事情打发时间。
上一次蹲在垃圾堆旁做数据挖掘时,艾伯特收到了邀请,得到了那条他等了很久的消息。
上次,不,是上上次,他们在谷地区做了一票大的,艾伯特至今还会怀念他的精彩表现,那是他第一次体验二级黑客设备,虽然只是一台即将报废的黑客椅,一个装满冰块的鱼缸,一大堆链接在一起的线缆和屏幕,但却也是他这辈子体验过的最流畅的网络入侵。
和谷地区的精彩行动不同,他们这个昙花一现的小队上次的行动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没有二级黑客设备的艾伯特只能用自己改装的低配网络接入仓、安装了数据解码器的超梦头环,躺在自己的躺椅(不是黑客椅)上,在亲妈的持续干扰和大吼大叫中完成这次行动。
他需要花三天时间才能攻破交通信号灯的权限,从而像上一次那样在军用科技的仓库外制造一起大堵车,来延缓追兵。
结果掌握着信号灯维护密码的蠢货突然从公司辞职,导致行动大幅度提前,而艾伯特也根本无法复制在第一次行动中的流畅操作——控制交通信号灯搅乱跟在队伍身后的追兵。
因为他们是在夜里行动,路上根本没有几辆车。
所以获得交通信号灯的维护密码,控制整个系统都变成了无用的计划。如果早知道有这一茬,团队根本就不该把那个蠢货拉进队伍里来,艾伯特也不会落得如今的下场。
停!
这是在复盘上次行动的得失,而不是在像个傻瓜一样抱怨。
为了延缓军用科技的追兵,艾伯特命令同伴们在路口放了一把火,并通过匿名渠道拨打了火警电话,三辆消防车就能彻底堵住路口,为队伍撤离争取几分钟时间。
但他们的前期准备还是不足,军用科技在仓库里布置了他们这些人完全无法发现的防盗手段。
当军用科技的安保小队出动的时候,队伍根本没找到他们这次行动的目标——SRG-78战地医生外科手术机械臂,而是随便抬了四个箱子放进那辆破旧的蟑螂杀手车里。四箱货、五个人,那破车直接在漩涡帮的地盘上趴窝了。
前有漩涡帮拦路,后有军用科技追堵,为了帮队伍解围,艾伯特必须放弃给自己物理地址加密的手段,冒险启动占用内存更大的魔偶。
但这也只能帮他们解决一半的问题,据他们所说,飞在天上的军用科技翼手龙无人机确实原路返回了,但漩涡帮的混混可不那么容易打发。
四箱货少了一箱,作为给漩涡帮的贿赂。
但艾伯特没能看完整个过程,甚至没来得及给自己扫尾。因为他的母亲突然闯进房间,把他自己动手改装的黑客设备从他脑袋上拔下来了。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艾伯特才在海伍德的超级摩天大楼给自己找了一间新公寓,打算正式搬出来。
而也正是母亲的这个行为,害了她的命。
漩涡帮的人找到了她,杀害了她。但艾伯特很清楚,那些义体疯子是来找他的。
当时他正在新公寓里重新着手搭建自己的赛博空间,改装老旧的网络接入仓,但却发现自己太过专注于从网上挑选家具,而忘了最重要的东西。他亲手搭建的赛博空间访问密码。
那是一串长达256个字符的混合密码,没有它艾伯特过去建设的一切都无法访问,所以他必须回到母亲那里,从抽屉里找到那个分离芯片。
也正是因为这个行动,他才像个过客那样目击了案发现场。
好吧,不是案发现场。艾伯特只是在电梯口看到了NCPD的警官正从他家往外抬尸体,他和母亲生活在一起,从来没有人会来家里拜访,父亲早就死在了夜之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既然死者不是他自己,那就只能是他母亲了。
艾伯特没有冒险回到案发现场寻找自己的访问码芯片,而是像个过客一样往新公寓赶。顺便坐在垃圾堆上理清思路。
现在问题很简单,这破事儿不能让他一个人背。
艾伯特坐在垃圾堆上吸了一口气,并在腐臭味冲进鼻腔里之后立刻停止。他打开自己的信箱,看着那几封已读但未回复的队友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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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门口传来蜂鸣声。老兵佐尔一跃而起,拔出手枪瞄准门口。
艾伯特把咖啡留在咖啡机里,走到对讲门铃处。摩天大楼的门铃并非某种整栋楼都齐备的服务,而是依照价格排列的可选套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