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停了下来。
连绵的冰山封住了去路。那些冰山不算大,最高的也不过十几米,但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群沉默的白色巨人肩并着肩,用身体筑成了一道墙。左右望不到尽头,冰墙向着地平线两端延伸,消失在朦胧的水雾里。
破冰船对付不了这种东西。它的钢铁斧刃是为冰层设计的,不是为这些漂浮的固体山脉准备的。强行去撞的话,即便是航空母舰,也只会落得和泰坦尼克号一样的下场……钢铁被撕开,船舱灌满冰水,然后安安静静地沉入海底,成为鲸鱼们的新景点。
船员们从船上下来,登上冰山,去查看前方的状况。冰爪踩在冰面上咔咔作响,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们走了很远,翻过几座冰丘,终于看清了他们面临的情况。
冰山只有这一圈。像一道天然的环形屏障,将前方的海域严严实实地封堵起来。只要过了这道屏障,再往前就只剩下普通的冰层了。那些冰层厚度在破冰船的应对范围之内,不过是多花些时间的问题。
“炸开它。”
先贤们下达的指令干脆而粗暴。仿佛这道屏障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而他们对冒犯的唯一回应就是摧毁。
船上的爆破专家是个德国人,头发花白,手指上有被炸药灼伤的旧疤。他在冰山上爬上爬下,勘察了两个小时,终于制定出了一个可行的方案。船上携带的炸药不少,但谁也不知道前面还会遇到什么情况,他必须用最小的消耗发挥出最大的效果来。
船员们在冰山上上上下下,按照爆破专家的安排,在各个关键节点上安装炸药。导线铺好了,起爆器就位了,所有人撤回船上。
“轰隆……”
一声巨响。
冰山裂开了。冰块的碎屑飞上天空,在阳光中闪闪发光,然后轰然崩塌,大片大片地坠入海里,溅起冲天的水花。
白色的冰块落下,海面上涌起的是红色的浪。
血水从冰层的断裂处涌现出来,像是被割开的血管。那些血水在冰冷的海水中缓缓扩散,像是一朵巨大又邪恶的花在海面上绽放。
船上的人都惊呆了。
有人开始祈祷,有人画着十字,有人嘴唇哆嗦着念出自己早已忘记的祷词。几个意大利老水手跪在了甲板上,对着那片扩散的红色喃喃自语,像是在请求上帝的宽恕。
弗罗斯特站在船首,凝视着前方。
冰架被炸开的最底层,布满血红色的纹路,像是毛细血管的网络,在冰层深处蜿蜒伸展,瑰丽中透着几分诡异。
空气中传来一股奇怪的气味。那是动植物腐烂的气息,潮湿、腥甜、带着有机物发酵后的温热感。本该寂静清冷的极地海域,此刻闻起来却像一座巨大的、闷热的养殖场。
他打了个寒颤。
寒意从脊椎的某个关节开始,顺着神经一路爬到后脑勺,像是一条冰凉的蛇在他的骨头里游走。
弗罗斯特心中骤然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前面好像是一个深渊。而他正在亲手推开深渊的大门,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
“不要惊慌。只不过是赤潮藻的爆发而已……正常的生物现象。”
他站在船首,挺直了腰背,声音尽可能地沉稳、有力。他在稳定人心……这是加图索家族代理家主应该做的事。
可他心里明白,这件事绝不寻常。
赤潮藻的爆发通常发生在南方海域,它们不耐严寒,水温稍低就会大面积死亡。这种生物出现在北极圈内,是一件违反自然规律的事情。
他望着那片慢慢扩散的红色,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问题……这层冰,到底是在保护什么,还是在囚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