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奥丁的尼伯龙根所覆盖的滨海小城,天空灰得像一块洗过太多次的抹布,压在屋顶上,让人心里发闷。
小火炉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舔着壶底,壶嘴冒出细细的白气,带着酒香和一点点姜片的辛辣。暖黄色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把整间屋子烘得像个洞穴。
阿蒙身上绑着绷带,白色棉布从肩膀缠到腰际,昆古尼尔的力量扩散造成的伤害已经被龙血遏制住了,但贯穿伤还没有恢复。伤口还在,只是不再恶化了。
他缩在一把宽大的扶手椅里,膝盖上搭着一条毯子,炉火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埋在阴影里,绷带的边缘在火光中泛着暖白色的光。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穿过屋顶,穿过灰蒙蒙的天空,投向那不知隔了多少距离的无垠虚空。
嗯?本体叽叽咕咕在说些什么呢?
他听得不太真切,可能不是在喊自己,也可能是被这个世界的力量隔绝了信息。
算了,不去想了。没听清就是没听清。
天高皇帝远,本体管不到我!
阿蒙收回目光,眨了眨眼,重新把注意力放在面前那个太奶奶级别的小姑娘身上。
“你是怎么想到,”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端起面前的粗陶杯子,闻了闻酒香,“要我一个伤员陪你喝酒的?”
娲主盘腿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蛇尾在身后懒洋洋地卷成一个圈,尾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着地面。她双手捧着杯子,热酒的白气模糊了她的圆脸,让她看起来像一尊被供在庙里的、笑眯眯的瓷娃娃。
“网络断了,游戏都玩不了。联机打不了,单机也没意思。一个人喝闷酒多无聊。”她抿了一口酒,满足地叹了口气,“你喝不喝无所谓,只是我觉得这样有个人陪着更有氛围感一些。”
她顿了顿,眼睛里映着炉火的光,亮晶晶的。
“这就叫做……煮酒论英雄。”
阿蒙沉默了两秒,把杯子举到嘴边,吹了吹热气:“好吧,那酒是煮了,我们该来论论英雄了。你该不会说天下英雄就唯你我二人吧?”
他的语气介乎于认真和调侃之间。
“怎么会呢?”娲主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上那点慈祥的光更加浓郁了,“小女子我可担不得英雄。英雄那种东西,是要站出来、挡在前面、被人记住的。我可不想被记住。要说的话……路山彦算一个。昂热算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炉火上,像是在看火光里某个不存在的画面,“就是不知道,路家的那个小子,到底是什么成色了。”
阿蒙端杯的手停住了,一挑眉头:“你是说路明非?”
“你怎么知道我在说他?”
“我认识的姓路的,还有可能与你扯上关系的,就只有他一个。”
“没错,就是他。”
“怎么忽然和我提起他?”
娲主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看着阿蒙,歪了歪头,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我感觉你其实是认识他的。”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炉火噼啪响了一声,酒壶里的液体咕嘟咕嘟地冒了个泡。
“何以见得?”阿蒙问。
“直觉。”娲主语气随意。
阿蒙微微一愣,没有否认,也没承认:“这两天我想了很多,我也感觉我应该是认识他的……还有娜迦……他们让我感觉似曾相识,但没有具体的记忆。”
娲主眯了眯眼睛:“你、路明非、娜迦、还有平阳子……你们这些人之间肯定有什么联系。”
……
丽晶酒店最顶层的套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面的灰白天光只能从缝隙里勉强挤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细细的、苍白的线。
房间里像个灾难现场。薯片袋子和巧克力包装纸散了一地,空酒瓶歪歪斜斜地立在茶几上、床头柜上、甚至窗台上,像一群喝醉了的士兵站都站不稳。
沙发上堆着穿过的衣裤,丝袜从靠垫缝里垂下来一条腿,高跟鞋东一只西一只。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薯片的油腻、红酒的酸涩、香水的残香,还有那么一点点……人长期不通风之后自然产生的、温暖而颓废的气息。
简直像狗窝似的!
酒德麻衣窝在沙发的左半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和一条不知道是谁的睡裤,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脚搁在茶几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我已经放弃治疗”的舒展姿态。
苏恩曦窝在沙发的右半边,姿势和她差不多对称,只是手里多了一罐还没喝完的啤酒。前面的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播放一部她们都看过至少三遍的老电影。音量开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台词,但谁也没去调。反正也没人在看。
没法叫外卖。尼伯龙根把整座城市从现实世界里剥离出去之后,外卖APP上只剩下一片空白,所有商家都显示“暂停营业”。她们靠着房间里原本囤积的零食度日……
苏恩曦在尼伯龙根降临之前刚好补了一次货,现在那些存货已经消耗了大半,包装袋的尸体遍布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酒德麻衣打了个哈欠,伸手去够茶几上最后一包薯片。她本来是不喜欢这种垃圾食品的,但又懒得做饭。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中。他不是从门进来的,也不是从窗户,整个人仿佛从无到有,就这么出现了。
路鸣泽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深红色领巾,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和这片狼藉形成了一种近乎荒诞的对比……像是一位来视察贫民窟的王子,或者一个不小心走错门的葬礼来宾。
他颇为无语地沉默了几秒。
“姑娘们,”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只有老电影低声呢喃的房间里,清晰得像一颗石子落进死水里,“你们可不能这么堕落下去啊。身上的酸味都快腌入味了。”
酒德麻衣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她的眼睛亮了。
“老板!”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你可算来了。”苏恩曦说。
这些天来,路鸣泽一直没有给她们明确的指示。以往如果没有指示,酒德麻衣会很高兴。因为没指示就等于没任务,没任务就等于可以躺平。
但在这个尼伯龙根里,待久了会感到非常压抑。那种压抑不是恐惧,不是焦虑,而是……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里。你能看见外面的世界,它就在那里,太阳照常升起,路灯按时亮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不过你出不去。那些都和你无关。你是被从现实世界里剪下来的一页,贴在另一本没人翻的书里。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只有老板才有能力带她们离开,不完成老板想做的事情,她们没法离开。
可老板啥指令都没有,她们也只好等着,等着,等着……
路鸣泽说:“去把小龙女的位置告诉路明非。”
“小白兔终于要开启狂暴模式,再度屠龙了吗?”苏恩曦问,“可现在楚子航在小龙女那边唉。小白兔下得了手?”
路鸣泽摇摇头:“谁说他们见面就会打起来呢?现在有奥丁那么大一个靶子在。”
酒德麻衣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你是说,小白兔会和小龙女联手?”
路鸣泽摊了摊手:“谁知道呢……只是现在剧情忽然卡住了,总得做些什么,让故事继续……”
奥丁显化出了尼伯龙根,把所有人都困在这里,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这让路鸣泽不得不主动寻求变化。
他话还没说话,忽然猛地转过头,看向北方。
苏恩曦和酒德麻衣看不见他的脸,那张脸永远笼罩在一层她们无法穿透的迷雾里,但此刻,她们都非常直接地感受到了老板的情绪,那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诧异。
路鸣泽沉默了两秒钟,才终于用感叹的语气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他迟迟没有动作,原来目标根本不在这里。他还真敢啊……没升好级就去打bo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