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德麻衣与苏恩曦面面相觑。她们不知道老板说的是谁。
……
风雨之中,一座高架桥若隐若现,依稀可以辨认出路标上的文字,显示这是零号高架桥。
一个女子走在桥面上。
她赤着足,踩在湿漉漉的、布满裂纹的沥青路面上,每一步都轻得像是在水上行走。她穿着一身繁复的红衣,头上戴着银冠,银光在雨水中微微泛青,冷冽而高贵。
随着她的走动,身上的银铃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高架桥上回荡,穿过雨幕,穿过风声,传到很远的地方。
清脆,但不欢快,像是一首送葬的古老歌谣,零零落落地散在风中,拼不成完整的旋律,却让人听了心里发空。
高架桥上到处都是尸体。
那些尸体身长都在四米以上,上半身是人,粗壮的臂膀,宽厚的胸膛,面目狰狞,嘴里露出尖锐的獠牙,下半身是蛇尾,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盘绕扭曲,有的还保持着生前游动的姿态。
残破的肢体散落各处。一条断臂,半截蛇尾,一颗还睁着眼睛的头颅……血水流了一地,和雨水混在一起,从桥面的裂缝里渗下。整个桥面都被染红了,那红色浓稠得像是刚刚泼上去的颜料,在雨水的冲刷下也不见淡去。
现场没有多少打斗的痕迹,这些怪物几乎是在一瞬间被杀死的,仿佛死神挥动了镰刀,在它们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就把所有的生命同时抽走了。
少女踩在血泊中。血水漫过脚背,从趾缝间溢出来。但那双脚依然一尘不染。
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似凡人的妖异,像是从古老的神话壁画里走出来的精魅,或者是某座深山古庙里供奉了千年的神女,走下神坛,踏入人间。
娜迦在桥中央停了下来。
银铃的声响戛然而止。风声还在,雨声还在,但那种清脆的、细碎的声音消失了,整座桥忽然变得安静了许多,像是音乐里忽然抽掉了一个声部,剩下的部分还在继续,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到底去哪里了呢?”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个少女在春天的午后和情人说话。但那声音随着风扩散开去,传出去很远很远。不是被风吹散,而是风本身在替她传话……无论你在哪里,只要风能吹到的地方,你都能听见那个柔和、清晰、带着一点点慵懒的声音,像是在你耳边轻轻地说。
“既然敢来到这里来,怎么连个面都不露?难道天空与风的王座,是个胆小鬼不成?”
她等了一会儿。
风还在吹,雨还在下。远处的城市轮廓在雨幕中模糊成一团灰色的影子,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墨画。高架桥的尽头消失在雨雾里,看不见桥那头有什么,也看不见桥这头有什么。只有她一个人,站在红色的桥面上,站在成堆的尸体中间,安静地等着。
没有人回应。
她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几分失望,几分嘲讽:
“原来,你真是个胆小鬼啊。”
她转过身,准备原路返回。
然后,天空变了。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那无垠的虚空中降临了。不是声音,不是光影,不是任何可以用人类的感官去捕捉的东西。
它是一种意志。一种宏大、高渺、不可捉摸、无法抗拒的意志,像是整片天空的重量忽然压了下来。
那股意志是如此伟岸,仿佛连天空都无法承载。它比云更高,比风更远,比这个世界本身更加崇高。它降临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停了一瞬……不是真的停了,而是你的感知被那股意志填满了,满到再也容不下任何其他东西,满到你以为时间停了。
娜迦瞪大了眼睛,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天空,脸上露出激动又喜悦的神情,仿佛一个流浪了太久的信徒,终于在一座荒废了千年的神庙里,看见了神像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激动得不能自已。
“是您吗?伟大的仙神,您终于又愿意再看我一眼了吗?”
她撤去了对周围风与水元素的操控。
之前一直绕着她走的风忽然找到了方向,涌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吹得银冠上的流苏疯狂地摆动。雨水打在了她的身上,那双白皙的双足,也终于被血水染红。
但她浑不在意。
她恭敬地举起双手,骨杖横在掌心,像献祭一样举过头顶。然后她遥遥地拜了下去。她的额头贴在冰冷的桥面上,银冠触地,发出一声轻响。她的双手平摊在身体两侧,手掌朝上,像是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姿势,又像是一个完全放弃抵抗的、把自己全部交出去的姿势。
她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雨水打在她的背上,顺着红衣的褶皱往下流。在虔诚又卑微地叩首之后,她抬起头来,凝望天空,眼中带着几分癫狂。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云层和雨丝,落在了那个她追寻已久的存在身上。
一阵绵密的、疯狂的呓语突兀地响起。
不是从哪里传来,而是直接在她的灵魂中回荡,像是有什么东西穿过了她的身体,撞进了她的意识深处,在那里炸开,变成无数碎片,每一个碎片都在尖叫,都在低语,重复着某种她听不懂但又必须听懂的、混乱的语言。
那些声音太密了,太杂了,像是一万个人同时在她耳边说话。娜迦的脸上露出一丝痛苦之色。她闭上了眼睛。眼皮在微微颤抖,睫毛上挂着雨珠,随着抖动一颗一颗地落下来。
她忍受着痛苦,细细聆听。
在那个疯狂的、混乱的、几乎要把她的意识撕碎的呓语里,她像是一个在暴风雨中试图辨认远方灯塔的人,屏住呼吸,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在无数嘈杂的声音中寻找有用的信息。
终于,她找到了。
“奥丁……去了北方?唤醒了尼德霍格?”
高渺崇高的意志已经消退。
娜迦睁开眼睛,站起身来,双眼之中的虔诚与疯狂,变成了茫然。
她很想去打奥丁。但隔了太远,鞭长莫及。
……
圣心仁爱医院。
整座医院空荡荡的,走廊里听不见脚步声,日光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瓷砖地面上,反射出一种冷冰冰的色泽。
平阳子一个人坐在大厅的长椅上。
他还是那身道袍,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有几处补丁,针脚细密整齐,是自己缝的。
他手里握着一把剑。剑的形制古朴,剑身上有一只紧闭的眼睛。
平阳子正在擦剑,手里捏着一块麂皮。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从剑格开始,顺着剑脊一点一点地往下擦,擦到剑尖,翻过面,再从剑尖擦回剑格。
那只眼睛睁开了。剑身微微颤鸣。
平阳子停下手里的动作,轻咦一声:“哦?原来是这样啊……”
他像是在对着剑说的,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呵呵呵……居士这可是做无用功了……
“天地本无阔狭,山河原无远近。心之所向,即是足之所至;意之所动,便是身之所往。所谓万里之遥,于贫道而言,也不过一念之间。”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
“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