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没有等到两人的战斗正式打响。
一道红芒从南方的天空垂落。
那是一抹猩红的色彩,像是凝固的血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它从云层的缝隙里穿出来,从灰白色的天幕上撕开一道口子,如同一支从九天射向凡尘的箭,越过千山万水,越过奥丁掀起的狂风与雷暴,直直地坠向这片被血染红的海面。长虹贯日,不过如此。
它砸到冰面上的时候,却没有造成巨大的动静。
在最后一瞬间,所有的力量仿佛都被消除了。动能、势能、冲击波、碎裂的冰屑、溅起的海水……所有本该伴随高速撞击出现的东西,都在那一瞬间消失。
红光渐渐散去。
露出红芒之下的身影。
那是一个面容清癯的老道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像春天的风一样让人觉得舒服,身上有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意与从容。
他脚下踩着一柄形制古朴的青铜剑,此刻正悬浮在冰面之上半尺的高度,仿佛传说中的剑仙一般。
老道士从剑上跳了下来。布鞋踩在碎裂的冰面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手掌一伸,五指微张,那柄青铜剑便像一只听话的鸟一样,在空中翻了个身,剑柄稳稳地落入他的掌心。
他先是看了一眼那条翻着浮在海面上的巨型鲶鱼,眼中的狂热一闪而逝。
随后,他将目光投向奥丁。
他轻声说道:“居士在那边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把我们所有人都困在那里,就是为了来此做出弑君之举么?”
奥丁被海德拉中间的头颅托着,于半空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看上去气质出尘的老道士,微微叹气:
“果然还是会有人来干扰啊。”
奥丁没有因为被打扰而恼羞成怒,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平静地接受了一个并不意外的事实。
他自己能从命运中获得启示,一定程度地看到未来。别人自然也可以。
弑杀尼德霍格这样的大事,必然会在命运的长河中掀起巨大的涟漪,这很难瞒过那些同样可以窥视未来的人。
所以他故意在那个海滨小城显化出尼伯龙根,把关键性人物都拉了过去,又派出分身袭击何晓蒙,不是为了杀死谁,也不是为了夺取什么,只是为了将别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当一件大事在命运中掀起涟漪,它是有可能掩盖掉另一件大事所掀起的涟漪的。这可以有效地干扰别人对未来的窥探。
实际上,奥丁的干扰很成功。路鸣泽就没能及时发现,等他反应过来,已经为时已晚。
但阿蒙的本体从更高的维度俯瞰这个世界。这种收束器级别的大事情,在他眼里,就像在平地上看一座燃烧的山峰,一清二楚。所以他给出了提示。
而拥有“覆羽之剑”的平阳子,可以借着这把剑的力量,实现高速移动,转眼之间,便能跨越遥远的距离。
两人隔着海面互相对视。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着核爆之后的余温。海面上,那条巨型鲶鱼的肚皮还在微微起伏,像一座沉睡中的火山,每一次呼吸都从嘴角溢出一串暗红色的、带着焦糊味的气泡。
奥丁身下的九个蛇头昂起,金黄色的眼睛同时散发着慑人的寒芒。如果是正常情况,他会选择劝说对方。用共享王座、平分世界这样的话术来稳住对方,拖延时间。
在无数个世纪的漫长岁月里,他对无数人做过无数次。用承诺、用谎言、用半真半假的未来图景,把对手变成盟友,把盟友变成棋子,把棋子变成弃子。
但此刻,他面对平阳子,根本没有这种想法,连些表面话都懒得说,因为说了也没用……他瞥了一眼那柄散发着不详气息的古剑。剑身上那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隐隐发亮。
他开口道:“我们注定会是对手。但灭世的巨龙就在眼前,祂身上的伤势很快就会恢复,这点程度的创伤,不足以使祂失去战斗力。祂的存在,对你我二人,对这整个世界,都是巨大的威胁。不如我们先联手解决掉祂?至于之后,我们再做个了结。”
风将他的话送到了平阳子耳边。
老道士微微颔首:“善。”
奥丁动了。狂风呼啸,变成了无数利刃,向着巨兽吹去。
平阳子也轻轻抬手,挥出一剑。剑身划过空气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鸣响。一道十几米长的巨大剑芒,划破冰面,一路向前。
那岛屿般的巨大生物感受到了威胁。
原本闭着的复眼陡然睁开。那条比船还大的尾巴从水中猛地扬起,拍在海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巨大的海浪从巨兽身下涌起,向四面八方扩散。
巨兽带着狂涛舞动。祂的动作看起来缓慢、笨拙、像一头在泥潭里打滚的河马。但那种“缓慢”只是因为祂太大了,实际上祂的每一个动作都快得惊人,快到空气在祂身体表面摩擦出白色的激波,快到海水在祂身边形成巨大的漩涡。
祂身体周围的柔软裙边翻着波浪般的花纹,像是某种深海鱼类的鳍,又像是水母的伞盖,在狂涛中舒展、收缩、再舒展。
祂翻了个身。仅仅这一个简单的动作,所需要的,就是翻转一座山脉的伟力……因为祂的体型就有一座山那么大!
灰白色的肚皮从海面上翻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长满各种赘生物的背部。那些珊瑚状的生长端子、藤壶、海草、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附生生物,密密麻麻地覆盖在祂的背上,形成了一层厚厚的外壳。
祂用背部抗下了两人的攻击。
那些风刃和剑芒落在那些赘生物上,溅起漫天的碎片。
这些附着物,看似只是寄生在祂身上的藤壶和珊瑚,实际上都是血统极高的存在,几乎都相当于次代种!
这些赘生物极其坚固。奥丁发出的风刃和平阳子挥出的剑气,只削去了薄薄一层,甚至连祂的鳞片都没能触及。
奥丁有些咋舌:“这个怪物,也太硬了一点吧?”
平阳子微微侧头:“祂不是你的父亲么?身为人子,如此妄议?”
奥丁随口道:“我都要杀祂了,还管这个?而且这东西还算不上我父亲。真正的尼德霍格可比祂恐怖多了。
“老道士,可别想着省力等之后和我打什么的。在王的战场上,不全力以赴,最后搞不好死的人会是我们。”
“贫道心中有数。”平阳子简单地回了一句。
奥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收回了目光,那双黄金瞳的视线,变得更加冰冷,更加锐利。
他终于认真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