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阁。
作为当今左道第一的势力,补天阁行事亦正亦邪,不问对错,不问道德,只问本心。
世人只知补天阁是左道魁首,却少有人亲眼见过它的真容,因为补天阁的山门所立之地,不在中原与四大部洲,而是一方位居虚空中的独立天地。
这片天地没有日月,没有星辰,只有一片永恒的苍茫,天穹之上,更有一道黑洞洞的空缺,好似天幕被什么倾吞了一角。
矗立在天地间最高的楼阁顶层中。
“恭贺师尊重返法相层次。”
当今左道第一人,玄奇道人面向窗前人影行大礼,语态恭敬。
那临窗而立的身影,自然是从罗浮洞天中脱困而出的武祖。
陆道临。
一枚玉佩忽而被他丢给了玄奇道人,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千年来,我对武道有些补足,此为炼形境新的蜕变,你传给你那位炼形圆满的弟子,助其完成相应蜕变,然后让他出山门,找到那个小兔崽子,试试他如今的水准。”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若是他已泯然众人矣,就废了他的武道,让他去给怀清守墓吧。”
“是。”玄奇道人接过玉佩,忽而好奇道,“敢问师尊,这条开拓之路,陆师弟当年是否也有继承?”
陆道临不置可否道:“你是想问,怀清有没有可能将这几个突破法门,传于那个小兔崽子吧。我不在意这点。”
玄奇道人笑道:“其实弟子最想问的是,如果陆师弟没有告诉鱼吞舟呢?”
陆道临沉默片刻。
以陆怀清对鱼吞舟的看重,几近视为自身武道衣钵的传承者,前者没有道理不为后者铺好一切道路,更别提这新的炼形蜕变,乃是他亲手推演而出。
除非……
要么这条路有问题,要么陆怀清觉得鱼吞舟能走出自己的路?
而无论是哪种,似乎都很有意思。
“师尊,除了炼形之外,其他四境是否也有相应蜕变?”玄奇道人换了个话题。
“自然。”陆道临缓缓道,“但都不如炼形这一领域,尤其是道胎将成前。此为未来大道基石,影响深远,一步走错,日后要想纠正,便是千万倍努力,也难以扳回来。”
玄奇道人目露了然。
陆道临随口道:“似服气一境,其实本身已经臻至完美,唯一的问题就是门槛略高,至于相应蜕变,我思虑许久,也最多是在仙基上‘螺蛳壳中做道场’。”
“仙基还有改动的地方?”玄奇道人不禁目露凝重。
仙基乃武道之基,之后的道胎,最初便取决于武道之基,可谓是武道之本。
陆道临平淡道:“在我的推演中,或许有可能同时拥有多门道授神通。”
玄奇道人面色震动,多门道授神通?!
在大多数人眼中看来,道授神通虽好,却也不过是一门外景级别的招式,可唯有到了外景巅峰这一层次,才能明白“道授”二字的含金量!
与道胎的形成一样,道授神通,是大道所赐,天生最近大道本源,也是武者最有希望往更高层面推演的法门。
“去吧。”陆道临淡淡道,“好好教导你的弟子。这件事办好,我会传你一门仙道的无上神功,你走的道途是半仙半武,此神功当能助你再高一层楼。”
“多谢师尊!”玄奇道人目光火热。
上古前的无上神功,当今天下,唯有道佛两家祖庭仍有收录、留存。
虽说如今天地大变,仙道衰落,无上神功也难复昔日之威,却足以助他更进一步,而他早已步入外景巅峰多年,再高一层楼……
自然是法相!
……
……
暮秋时节。
冷雨裹着风,卷着枯黄的草叶,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官道旁的荒坡上,孤零零立着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顶塌了小半,山门只剩半扇朽木框。
庙中泥胎塑的山神爷断了一条胳膊,一双空洞的眼窝,望着庙外的大雨。
庙中,几簇篝火噼啪作响,三伙人各自占着一处地方。
其中一伙人,看着像是跑江湖的武者,都佩着单刀,五人刚进庙就吵吵嚷嚷。
此刻正围着篝火另一侧的干草堆,脑袋凑成一团,盯着中间那本破册子,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另外两边,都是单人。
一位是个浓髯大汉,肩宽背厚,身上的短打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绷出虬结的肌肉线条。
另一位,就是鱼吞舟。
自从离开悬北郡后,他便再度一人独行,闯荡江湖。
说是闯荡江湖,其实也就是用双脚衡量山水间的距离。
此刻。
庙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庙顶的破瓦上,哗啦啦响成一片。
篝火旁的争吵声,也在这雨声里,越来越烈。
“我说了,这《流云刀谱》是老子先从那老东西的棺材里摸出来的,自然该归我!”
领头的男子一巴掌拍在地上,唾沫星子横飞,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你们四个不过是搭了把手,回头我给你们每人二十两银子,就算仁至义尽了!”
“姓王的你放屁!”
旁边的汉子猛地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
“当初说好的,找到刀谱,咱们兄弟五个平分着学!你现在想独吞?当我们是泥捏的?”
一旁尖嘴猴腮的汉子则缩了缩脖子,声音里却带着贪念:
“依我看,咱们谁也别学!这刀谱拿到州府的武馆里,最少能卖五百两银子!咱们平分了银子,踏踏实实过日子,不比学这劳什子刀法强?”
“卖了?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另一个络腮胡汉子立刻瞪了眼,“有了这刀谱,咱们就能练成一流高手,到时候金银财宝、美女豪宅,要什么没有?五百两银子就把宝贝卖了,你脑子被驴踢了?”
五个人各执一词,越吵越凶,眼睛都红了,篝火的光映在他们脸上,贪婪、猜忌、狠戾,被照得一清二楚。
鱼吞舟在旁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了眼山神神像,听闻上古之前,天地山川皆有神灵坐镇,监管天下,只是在天庭崩塌后,诸般神灵都一一消失。
而此刻间,神像的嘴角一道裂缝弯弯的,像是在讥笑庙中的争吵。
鱼吞舟思忖着是否要出手。
这眼瞅着,怕是没多久,这五人高低得死几个。
方圆十几里就这一处山神庙,死了人未免太晦气。
这时,那一直沉默的浓髯汉子忽然起身,在五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伸手夺走了那本所谓的刀谱。
胡乱翻看了几页,便直接丢进了篝火中。
火舌猛地上蹿,照亮了五人僵硬的面庞。
领头男子几乎跳了起来,惊怒道:
“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这乃是炼形级别的武学!!”
只是下一刻,他就被一道武意强行压了回去,面色从涨红转为苍白。
遇到高手了!
浓髯大汉冷冷道:“这是炼形武学?我看是你们五人的催命符!看看你们的手按在哪里!怎么,同乡一起出门,准备几人回去?”
众人面色一僵,这才注意到其他人的手都已按在了刀鞘上。
“一本狗屁刀法,就让你们对同乡起了杀意,你们练什么狗屁武道!”
浓髯汉子沉声道:
“都给老子起来,老子亲自教你们一套炼形武学,此乃五人合击之术,缺一人都将威力大减。”
五人面面相觑,对方毁了他们的刀谱,又要教导他们一门合击之术?
“不学就继续蹲着。”
浓髯汉子直接走出了庙宇。
五人一咬牙,也提着刀冲出了庙宇。
鱼吞舟好奇看向庙宇外,这位居然真的在教那五人一门合击之术。
本以为只是偶遇一次普通的分赃不均,没想到倒还遇到了个有趣的汉子。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庙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爽朗的笑声。
五个人浑身湿透地走进来,衣衫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着水,脸上却都带着笑。
而浓髯大汉尽是滴雨未沾,至少也是练出了罡气的神通武者。
“多谢庄大侠!”
“庄大侠今日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五人纷纷感谢,浓髯大汉却是摆摆手,淡淡道:“珍惜你们的同乡之情,莫要再因一份狗屁刀谱,而手足相残。”
五人纷纷应道。
随后,浓髯大汉不再理会五人,盘坐在篝火前,闭目养神。
庙外的雨越下越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近处的枯树都只剩一道模糊的影子。
这时。
鱼吞舟忽然睁开眼,看了眼庙外。
没多久,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庙外传来,不急不慢:
“庙里的朋友,借个地方避避雨,不打扰吧?”
浓髯大汉猛然睁眼,眸光凌厉。
话语刚落,进来了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高颧骨,三角眼。
他腰悬长剑,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人,清一色的劲装佩刀,未曾入庙,就在外面把庙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为首的中年男子目光在庙里转了一圈,最后三角眼眯了起来,嘴角却往上翘,露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
“庄兄,你可是让我们好找啊,杀了我们金家的小少爷,就想这么一走了之,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浓髯大汉冷笑道:“金庭,你还真是金家的一条好狗。”
中年男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三角眼变得又窄又长,没有什么温度:
“杀人偿命,就这么简单。”
“杀人偿命?”浓髯大汉哈哈大笑道,“那被那小畜生害死的半个山村的村民算什么?”
“算一群贱民。”金庭冷冷道,“一群贱民,也配和我金家的少爷相提并论?”
庙宇中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两人的杀意激荡,近乎形成了实质煞气,让一旁原本面露喜色的五人吓得腿都软了。
一人结结巴巴道:“各、各位好汉,我们只是路过避雨的,跟这位庄大侠不、不熟——”
庄渊淡淡道:“让这些不相干的人先离开。”
金庭挑了挑眉,看了那五个江湖人一眼,又看了鱼吞舟一眼便收回来了,似笑非笑道:
“你庄渊不是要当好人大侠吗?那现在你求我,不然我就把这六人都杀了,都算是你的同党。”
五个人瞬间噤若寒蝉,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鱼吞舟抬起头,看了金庭一眼,有些疑惑道:“问下,大炎的律法允许你们这般肆无忌惮?”
金庭明显愣了下,神色忍俊不禁:“哪来的没出过远门的小子,你跟我谈大炎律法?这么大的雨,我把你拖到外面杀了,连清理都不用,随便一丢,这荒郊野外地,过几天就是一堆白骨,谁能查清?”
鱼吞舟看了眼被丢入刀谱的篝火,喃喃道:
“我看今日这庙里的催命符,不止一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