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墨渊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这世道就是这样,铲掉一茬,又长一茬。但至少,那一茬人,在那个时候,得到了他们应得的下场。”
“师叔。”鱼吞舟突然轻声道,“你还是当年的你吗?”
金墨渊愣了下,旋即大笑:
“老夫尚能一战!”
得到了答案,可鱼吞舟并不确定这就是真的答案。
“多谢师叔解惑,晚辈先告辞了。”
望着天光下鱼吞舟离去的背影。
金墨渊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一道青衫身影,笔直而行,不偏左不偏右,却又好像与许多人背道而驰。
……
回到庭院中,鱼吞舟的思绪有些飞远。
就如金雄飞所言,他和庄渊的交情并不深厚,仅仅是前后三次相见。
但有些人,只是一两次逢面,就值得将其视为值得结交的朋友。
他又想到了庄大侠临死前的那些话。
……我们这种人,杀死了世家的少爷,就不可能全身而退,所以这件事我必须死,不然永远不会结束……
那如果……
杀了世家未来的家主呢?
可惜,自己实力不济,没法像金前辈那样,拎着被废掉的金雄飞来到金家,询问金家管不管,然后再当着金家各位外景族老的面,一拳打死金雄飞。
鱼吞舟突然反问自己。
鱼吞舟,如此必与金家反目,大概率还会遭到金家外景强者追杀,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可很快,他就发现这似乎不需要回答。
因为庄渊所行之事,正是他过去的几年中,一直抱有的朴素,却天经地义,可又在他人眼里是错的观点……
一个倒霉足够久的人,总该有一天,会否极泰来吧?
我以赤诚待人,总该能换来几分真心吧?
行侠仗义,救该救之人,杀该杀之人,总该能换来一丝天理昭昭吧?
以命相搏换来的公道,总该能有个说法吧?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当最后一句话都变成了疑问,这人间,是谁的人间?
曾经的他无力向别人证明自己是对的。
但今时不同往日。
此刻。
鱼吞舟自言自语道:“我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但我还是个‘人’。”
……
接下来几日,鱼吞舟继续凝练窍穴,直到窍穴数目正式突破了二百四十个,这让他对天地的感应再进一步。
同时,他迎战了另外两位西玄郡武者,其中一位赫然是东阳武馆的方正初。
在这一战的最后,他传音于方正初,相约明晚,上次同样的酒楼,他还约了金雄飞。
……
“父亲,今晚您要赴约?”
金青梧皱眉道,
“您已经杀了庄渊,没必要继续与其为敌,此人迎战沈思三人的一战,足以窥见才情无双,十年……不,或许只要五年,他就能彻底超过您!”
“您应该尝试与他修复关系,庄渊已死,死人不会被记住。”
金雄飞淡淡扫了他一眼,他从来不喜欢这个所谓嫡子。
所谓的正妻,不过是在家族的逼迫下娶了一个完全不爱的女子。
可就是这个蠢女人,居然敢害死他最爱的柔枝,这也是他从来不正眼看金青梧与金青水的原因所在。
“你可以出去了。”金雄飞平静道,心中想着,如果是邵烟,就绝不会如此劝他,反而会劝他如有可能,尽早将鱼吞舟铲除,如果铲除不了,也不要再与其有瓜葛,给他出手的理由。
似鱼吞舟这种出身低贱,与庄渊有着相似想法之人,和他不是一路人。
他们没有同行的可能。
而一想到邵烟……金雄飞的心头就缭绕着一层阴霾。
明晚之约,他会去。
他要看看,那位陆大侠选定的弟子,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
……
“明晚?”
“金雄飞也会来?!”
蒋诚和袁孟舟都从方正初口中得知了鱼吞舟的邀请。
他们惊疑于鱼吞舟邀请他们的同时,还特意邀请了金雄飞。
鱼少侠想做什么?
蒋诚的第一想法,就是鱼少侠也和他一样,没准备咽下这口气!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毅然决然地返回山门,仗着自己的身份,悄悄取走了一把……神兵!
金雄飞这等神通后期,罡气护体三尺,正面搏杀他们根本没有半分机会,唯有神兵才有机会将其杀死!
……
袁孟舟在得知消息后,思索片刻,问道:“正初,你怎么看?”
方正初避开了他的目光,沉默许久,嗓音低哑道:“昨日,金家与我们武馆又加强了合作。”
袁孟舟神色不变,点头道:“我们出身宗门,不可能为了自己的私欲,而害得宗门、武馆蒙受损失,你的选择没有错。”
随后,袁孟舟转身离去。
……
时间飞逝,当天光升起再落下,夜幕降临,西玄郡的街头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鱼吞舟步入酒楼,他约袁孟舟三人的时间早于金雄飞,故而这三位应该已经到了。
而当他推门而入,却是怔然在那。
三个全身上下一身黑的家伙,正围坐在酒桌旁,你看我,我看你。
蒋诚的腰间多了一把刀,那刀裹在黑布之中,看不出什么神异。
袁孟舟袖中也有些鼓荡。
方正初正收起一张蒙面的布纱……
不等鱼吞舟开口相问,三人同时开口:
“我怕路上遇到熟人。”
“我其实挺喜欢黑色的。”
“纯凑巧。”
随后,三人陷入沉默,而后轰然大笑。
穿一身夜行衣,自然是方便待会好伏击出手,事后也好跑路。
鱼吞舟失笑道:“庄大侠这一辈子,当真没有白来。”
方正初看向鱼吞舟,正色道:“鱼少侠,你今晚约金雄飞来,到底想做什么?”
鱼吞舟笑道:“应该和你们差不多,不说这个,我们先喝酒。金雄飞还要晚些到。”
方正初正色道:“我待会没法暴露身份,可能出两招就得跑路,只要没有明着来,那金雄飞也没法拿我如何,你们该撤就撤。”
“废话少说,我们又不是蠢货。”袁孟舟双手藏于袖中,目露精光道,“我盘算过了,我们未必要杀金雄飞,只要将其废掉,或者让其再无突破外景的可能,比杀了他更让他难受,他也绝然坐不上家主的位置!”
蒋诚眼中一亮:“好办法!”
“喝酒!”
“喝酒!”
众人举杯,一扫几日前的颓唐和无力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勃发的气象,就像坚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并行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扫尽心中尘埃。
与身前三位有侠义之气的人举杯碰杯,让鱼吞舟忽然想起,离开洞天前与临川、十三妹他们喝的第一场酒。
酒桌的最后,有人语气憧憬地问了一句:“什么是江湖?”
也许当年对江湖充满期待的庄渊庄大侠,也曾如此相问。
鱼吞舟慢慢举起酒杯,轻声道:
“稚子无知,少年热血,匹夫之勇,江湖侠义……”
话音未落尽,楼梯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四人同时看向门口,除鱼吞舟外,其余三人神色一肃,迅速遮掩自身气息,藏到了窗外,静待出手的时机!
脚步声很快停在门外。
片刻后,门被推开。
金雄飞站在门口,一身玄色长袍,气度从容。
他扫了一眼屋内,目光落在桌上的四只酒杯,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道:
“鱼少侠,这就是你组的局?”
鱼吞舟依旧端坐,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浑然不在意这些细节。
他轻轻放下酒杯,笑尽一杯酒:
“金兄,你说在你们金家的地盘,强杀于你,会不会显得太过蛮横霸道?”
金雄飞眼中顿时流露出讥讽之色。
可鱼吞舟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在瞬间进入另类天人合一的状态,轻轻喝道:
“去。”
【吞日炼月】。
直到此刻,他才好像真正驾驭这门道授神通,积蓄已有两个月的太阴太阳之气笔直射出,在他的意志下交融,射向金雄飞!
金雄飞来不及说出一个字,护体罡气猛地释放,遍布周身三尺!
然而下一刻,金雄飞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的讥讽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护体罡气在这两道气机面前,竟如薄纸般脆弱。那并非是力量的碾压,而是一种层次上的压制。
两道气机以阴阳交泰之势,势如破竹地破开罡气,结结实实地轰在金雄飞的胸口。
这一刻,西玄郡的半边天都被映照得如同白昼!
黑白两道光芒交织缠绕,笔直地贯入金雄飞的身体,日月交汇,阴阳共济,但最后演化的却非是太极,而是……
无极!
“轰——!”
金雄飞的身形如同被巨锤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了身后的门板,撞断了走廊的栏杆,一路横飞,最后重重地摔在酒楼外的长街之上。
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街上的行人尖叫着四散奔逃,摊贩推着车慌忙躲避,整条街瞬间乱成一团。
本潜伏在外,等待出手时机的蒋诚、方正初、袁孟舟三人,怔怔看着这一幕,看着那在长街上砸出一个深坑的身影。
那人的胸口处一个碗大的伤口触目惊心,血肉模糊,隐约可见断裂的骨骼和破碎的内脏。
而他是……金雄飞!
是神通后期的金雄飞!
此刻,金雄飞的护体罡气已经被彻底击碎,再也凝聚不起来,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流出,染红了身下的石板。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大口血沫。
四下一片死寂,无人发声。
直到有人从酒楼中大笑走出,立身市井红尘,朗声道:
“笑尽一杯酒,杀人红尘中!”
“今日杀人者,鱼吞舟!”
随后。
这个眼神沉静却又像在燃烧的年轻人,抬脚踩在了还在动弹的金雄飞的心口,彻底断绝了后者的心脉。
紧接着,鱼吞舟转头,看向在第一时间赶来,此刻神色漠然无比的中年男子。
他微笑问道:“金师叔,贤侄我如今,可有添上几分舍我其谁,不可挡的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