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厂之内。
不同于市井街巷的喧嚣,这里处处透着森严冷寂。
青砖冷瓦、高墙锁院。
连风掠过檐角似乎都带着几分肃杀沉郁。
里面西厂番子往来行走皆是屏息敛气,步履无声。
常年浸染在雨化田的铁血威压之下。
他们每个人的神经都如同一张紧绷的铁弓。
谭鲁子侧身引路,姿态恭谨谦卑。
将白修竹引至待客的偏厅落座后,他亲手烹水泡茶。
这是宫里的顶级贡茶。
就连普通的二品官员都难得一品。
谭鲁子小心地将茶杯放到白修竹跟前。
待放置妥当,他才小心翼翼开口,语气带着十足敬畏。
“白公子,今日怎会突然驾临西厂?”
此刻的谭鲁子。
对白修竹恭敬到了极致,半点不敢有西厂档头,雨化田心腹的凌厉气焰。
作为雨化田的心腹,他几乎算得上是西厂唯一知晓雨化田和风里刀之事的人。
当时在龟兹国。
他全程参与,亲眼见证过眼前这位年轻人的厉害。
谭鲁子知道,就连权倾朝野的西厂督主雨化田,当初在白修竹面前都讨不到半点便宜。
对方更是全程未给雨化田留面子。
面对谭鲁子的问询。
白修竹指尖轻拂茶盏边缘,开门见山地问道。
“雨督主何在?”
谭鲁子连忙躬身回话,语气稳妥。
“督主先前入宫面圣,算着时辰,应当快要返程回厂了。”
白修竹微微颔首:“既如此,劳烦谭档头派人告知雨督主一声,我在此等候,有要事与他相商。”
他无从判断谭鲁子此言是真情实况,还是官场惯用的客套托词。
或许雨化田早已返程,或许还要许久方能归来。
但这并不重要。
只要谭鲁子脑子正常。
便一定会将自己登门等候的消息,传报给雨化田。
以眼下京城暗流汹涌的局势。
雨化田得知他登门拜访,必然会火速赶回西厂见他。
谭鲁子不敢耽搁,连忙应声,躬身退至一侧,静静陪侍。
不敢多言打扰,也不敢擅自离去。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院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序的脚步声。
伴随着番子恭敬行礼的低弱声响,一道人影缓缓走入。
雨化田回来了。
一袭绣纹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
刚进入偏厅,瞥见端坐其中的白修竹,他的眼眸下意识微微一皱。
雨化田并未第一时间开口,而是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谭鲁子。
“今日白公子登门一事,除了你,还有何人知晓?”
谭鲁子心头一凛,不敢有半分隐瞒,连忙垂首据实回禀。
“回禀督主,全程唯有属下和心腹,除此之外,就是门口守门的小桂子、小福子二人了。”
雨化田眸光微沉,淡淡颔首,轻描淡写地说道。
“明日换人守门。”
短短六字,却让谭鲁子浑身一紧,心底骤然一寒。
他追随雨化田大半辈子。
最是熟悉自家督主的行事风格与言外之意。
所谓“换人守门”。
自然不可能是简单的调岗,更换人手这般轻松。
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分明便是让他连夜处置二人,彻底抹去今日之事外泄的可能性。
雨化田说完也没有再多赘述。
只是随意抬手轻挥,示意他退下。
“属下遵命。”
谭鲁子躬身应下,恭恭敬敬退身离去。
他出门时顺手带上厅门。
喧嚣尽数隔绝。
偏厅之内只剩二人相对,静谧得落针可闻。
雨化田收敛眼底的杀伐冷意,缓步步入厅中,落坐于白修竹对面。
“今日登门,想来也是为两日之后的婚礼而来?”
如今京城上下。
万众瞩目,人人热议的头等大事,唯有万三千与朱无视的双重婚礼。
白修竹此刻来到西厂,目的已然昭然若揭。
白修竹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精致的贡茶茶盏。
“不错,雨督主可知道这两场婚礼究竟意味着什么?”
雨化田狭长的眼眸深处,闻言掠过一抹浓重阴翳。
他微微点头,声音低沉。
“朱无视手握护龙山庄,权倾朝野,本就势大难制,此番若是得到大明首富万三千的全力支持,粮草无忧,军械充足,用不了多久,他必然不会甘于眼下的皇叔之位,权势野心定然彻底膨胀。”
白修竹听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督主所言不差,但这仅仅是最浅显的东西,督主可知,朱无视此番迎娶的女子,是什么人?”
雨化田眉头骤然紧锁,神色多了几分疑惑与凝重。
“莫非此女并非只是他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
白修竹听到这里。
立刻明白雨化田误会了。
他以为朱无视和小老头儿的女儿成婚,是为了将万三千婚礼的风头掩盖,使其不那么招摇。
毕竟大明首富的婚礼,和当今皇叔的婚礼。
那自然是后者更让人关心。
白修竹轻轻叹了口气。
“这可不是什么幌子,雨督主可曾听闻,朱无视半生执念,始终牵挂一名女子?曹正淳与你联手制衡神侯,应当与你提过,朱无视多年来苦苦寻觅天香豆蔻,他手中,如今便握有一枚。”
话音落下,雨化田眉头紧锁成川,眼底的阴翳瞬间愈发浓重。
见他这般神色,白修竹心中瞬间了然。
曹正淳根本没有将这件事告知雨化田。
东厂与西厂看似联手制衡护龙山庄。
两大宦官势力抱团取暖,共抗强敌,可终究只是利益捆绑的临时结盟。
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掏心掏肺。
身处朝堂这个权力漩涡中心的人。
个个心思深沉,算计入骨。
又怎会不给自己留点后手?
雨化田必然也藏着从未告知曹正淳的东西。
只不过人总是双标的。
自己藏私是自保,旁人藏私便是背叛。
此刻得知曹正淳刻意隐瞒关键情报,雨化田心中定然已然生出芥蒂与不满。
白修竹无心深究他们两大宦官之间的龌龊算计,迅速拉回正题。
“而朱无视之所以要迎娶如今这女子,原因也很简单,这女子的父亲,乃是天人。”
“天人?!”
方才还端坐沉稳的雨化田,身躯骤然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