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雨化田，白修竹未做片刻停留。
他踏出肃杀冷寂的西厂大院，转身便快步汇入京城街巷人流。
一路疾行，径直朝着东厂方向疾驰而去。
同为京城两大特务中枢。
东厂与西厂看似职能相近，权柄相当。
待人之道却是天差地别。
白修竹刚行至东厂朱红大门外。
尚未主动开口通报，值守的小太监便已快步上前。
他们一眼便认出白修竹气度超然，姿态恭敬谦卑。
“公子远道而来，可是要拜见督主？还请随小人入内。”
小太监躬身引路，步履规矩，神色恭谨。
全程没有半句多嘴，丝毫不敢窥探。
安分守己的引着白修竹向内穿行。
白修竹一路随行，心底暗自感慨不已。
难怪曹正淳的风评总要比雨化田好。
单单是手下的教养眼界，待人格局，便高下立判。
心念流转间。
白修竹已然随着引路太监踏入东厂腹地。
他心中暗自揣测。
方才雨化田方才入宫面圣，曹正淳作为东厂督主，大概率也是一同入宫议事。
本以为还要在门外等候片刻。
未曾想踏入厅堂便得知，曹正淳已然回厂。
这般一来倒是省去了诸多等候的麻烦。
厅堂之上。
曹正淳端坐主位，一身官袍规整肃穆，面容温润平和。
见白修竹步入，他缓缓抬眸，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率先开口。
“白公子大驾光临东厂，不知今日有何贵干？”
听闻此言。
白修竹心中再度感觉到了两大厂督的不同。
雨化田几乎是没有任何拐弯抹角，开口就直接知道白修竹为婚礼一事而来。
可曹正淳全然不同。
虽然他与朱无视缠斗多年，势如水火，恩怨应当最深。
按理来说，他才该是最迫切想要破局之人。
可偏偏在这般紧要关头。
他比雨化田更加沉得住气，喜怒不形于色，丝毫不见焦灼急迫，稳稳端着老谋深算的城府。
白修竹心中了然，拱手一礼，坦然直言，不再绕弯子。
“见过曹督主，今日登门，正是为两日之后铁胆神侯大婚一事而来。”
话音落下。
他没有丝毫隐瞒，将这场大婚背后埋藏的惊天隐秘。
最主要的，自然是此次与朱无视联姻的女子身份。
随着白修竹缓缓道来，厅堂内的气氛悄然凝滞。
方才还神色温和，从容淡定的曹正淳。
此刻面上笑意缓缓收敛，温润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凝重。
他执掌东厂数十年，历经朝堂无数风浪。
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心性。
可此刻听闻“天人”二字。
他看似平静的身躯之下，已然掀起滔天巨浪。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不动声色的沉稳。
但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却难以抑制地微微轻颤。
细微的动作出卖了他内心翻涌的不平静。
良久。
曹正淳才缓缓闭目，长长吐出一口浑浊浊气。
他压下心底所有惊悸与忌惮，再度睁眼时，眼底已然恢复平静。
他抬眸看向白修竹，语气沉稳郑重。
“如此惊天变局，凶险莫测，白公子既然专程前来，想来心中早已想好应对之策？”
白修竹微微颔首。
“自然，若无破局之法，我也不会专程登门叨扰曹公公，只不过此番破局，关键之物，便是公公手中珍藏的那一枚天香豆蔻。”
其实白修竹自身手中。
同样握有一枚珍贵无比的天香豆蔻。
不过此乃逆天续命的奇珍至宝，价值无可估量。
他断然不会将自己的天香豆蔻轻易动用。
而且只要用曹正淳的天香豆蔻救了人。
那他这枚。
可就是拿捏朱无视最好的东西！
曹正淳眸光微闪，低头稍作沉吟，心思飞速运转，权衡利弊。
片刻后抬眸看向白修竹，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天香豆蔻借你无妨，只是此物珍贵异常，世间罕有，白公子总得告知杂家，你打算用它来做什么？”
白修竹淡淡一笑，从容开口。
“公公可还记得，此前天牢之乱，我特意托付于你，让你好生看守的无痕公子？”
曹正淳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随口应道。
“自然记得，那人此刻便在我东厂之中，安然无恙。”
听闻此话。
白修竹反倒略感意外，眉宇间掠过几分诧异。
“就在东厂之内？此前分明叮嘱公公，将此人隐秘藏好，远离是非之地，未曾想公公竟直接将他留在了眼皮底下。”
话未说完，曹正淳已然仰头轻笑出声。
那笑声，嗓音尖细沙哑。
是独属于他的标志性公鸭嗓，听在耳中格外刺耳。
“白公子糊涂啊。”
曹正淳笑意敛于眉眼，语气带着几分自负与深沉。
“纵观整座京城，论隐秘，论安全，论戒备森严，何处能比得过我东厂？这里守卫重重，密不透风，消息尽数封锁，外人无从窥探，便是最稳妥的藏身之地，将他留在此处，才是最让人放心的安排。”
说罢。
他不再多言，直接对着身旁侍立的贴身小太监沉声吩咐。
“去，把无痕公子带过来。”
小太监躬身领命，快步退离厅堂。
片刻功夫。
脚步声再度响起。
两名东厂太监带着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走入厅堂，正是无痕公子。
可看清无痕公子此刻模样。
白修竹还是忍不住暗自摇头，心底生出几分啼笑皆非的感慨。
昔日风流倜傥，潇洒不羁的无痕公子。
此刻早已没了半分江湖名士的风姿。
身处东厂这群阉人之中日久，不知是被刻意整治，还是随波逐流沾染了习气。
他脸上竟被厚厚涂抹了一层宫粉脂膏，惨白僵硬。
配上他原本俊秀的五官，显得不男不女，不伦不类，滑稽又诡异。
白修竹心中好笑。
无痕公子容貌也算是俊美，如今这般模样。
若是被宫中哪位权贵娘娘看上，怕是真能凭空多出一段传奇。
写上一本《混在后宫的假太监》这般自传。
转瞬便抛开这些杂乱的杂念。
白修竹收敛心神，含笑开口。
“无痕公子，好久不见。”
原本垂头丧气，面色萎靡的无痕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