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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苏州乡试。
一般来说,古代科举下各省乡试,实际考点都会在本省省城,只有部分特殊省份会出现例外。
比如曾经的安徽,曾经安徽省城严格来说是在安庆,但乡试地点却是在南京,而反而南京所在的江苏省,乡试考点在苏州。
大汉新朝了,南京已经是国家首都,所以也不再跟苏州争夺省城地位。
江苏考点还是在苏州,安徽考点则恢复安庆,南京只是作为考生们进京赶考的最终会试考点。
苏州府城的贡院考场门前,今年除了那些传统士子外,还多了一些穿着统一学服的年轻人。
他们是从各地学府毕业的县学、府学生员,胸前衣服佩戴着刻有“大汉学府”字样的铜质纹章,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让开让开!别挡道!”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推开人群,大摇大摆地往贡院门口走去。
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棉布袍子,头上却戴着一顶与袍子极不相称的瓜皮小帽,手里还提着一个考篮,里面塞满了笔墨纸砚和干粮。
“这位……兄台?”守在门口的差役拦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客气地问道:“请出示您的考引。”
“考引?”那汉子一愣,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差役手中:“在这呢!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老子可是正儿八经的县学毕业生,今年头一回参加乡试!”
差役展开一看,果然是印着“大汉学府·淮安府安东县学毕业”字样的考引,上面还盖着县学的大印和县学院长的签押。
只是,县学才毕业就来参加乡试,不得不说勇气可嘉。
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请进。”
那汉子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走进贡院,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传统士子在身后窃窃私语。
“这……这等人也能参加乡试?”
“他读了几本书?怕是连《论语》都背不全吧?”
“哼,朝廷搞什么‘学府科举并轨’,简直是斯文扫地!”
“嘘……小声点,莫要惹祸上身!”
议论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人敢大声说出来。
毕竟,前两年那些写文章抨击科举改制的士子们,如今有的还在牢里蹲着,有的已经被发配到黑龙江种地去了。
贡院深处,一间宽敞的号舍内。
那汉子盘腿坐在木板搭成的考位上,从考篮里取出笔墨,又掏出一块干饼,咬了两口,然后闭上眼睛,似乎在默想什么。
“当~!”
一声清脆的锣响,考试正式开始。
差役们穿梭在号舍之间,将试卷逐一分发到考生手中。
那汉子接过试卷,展开一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第一页,不是他想象中的“四书题”,而是一道“算术题”:
“今有稻田一顷,亩产稻谷三石五斗。若以新式水车灌溉,可增产三成。问:新式水车灌溉后,此田共产稻谷多少石?若每石稻谷可碾米五斗,每斗米市价一百二十文,问:此田所产稻米可售银多少元?(官定:1两银元=1000文铜钱)”
汉子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从考篮里摸出一块石板和一支石笔,刷刷刷地算了起来。
他叫王大牛,本是淮安府山阳县的一个普通农家子弟。
三年前,县里办了新式学府,不收学费就能读书识字,他爹咬着牙便把他送了进去。
本想着多识几个字,将来好记账算账,没想到他竟在算术上颇有天赋,一路从乡学读到县学,还被县学看中给了免学费保读的名额,今年还拿到了县学的毕业证书,可以往上升府学,也能直接参加科举或者去当官。
“一顷地等于一百亩,亩产三石五斗,那就是三百五十石……增产三成,就是……”他嘴里念念有词,石板上写满了数字:“三百五十石乘以一点三,等于四百五十五石。每石稻谷碾米五斗,那就是二百二十七石五斗米,每斗一百二十文,那就是……”
他算了好一会儿,终于得出一个数字:“两万七千三百文,除以一千文,等于二十七两三钱。”
“不对,还要扣掉损耗……嗯,算他二十七两银元吧!”
他满意地点点头,将答案工工整整地写在试卷上。
接着往下看,第二题是一道“物理题”:
“请简述蒸汽机之工作原理,并说明其为何能带动纺织机运转。”
王大牛又笑了,这题对一般的县学毕业生而言,明显有些超纲了。
但他不同,他所在的县里运气好,也可以说整个淮安府都因为沿海,所以比较发达。
有商人曾经在县里购置过蒸汽纺纱机,还开了个棉纺作坊,王大牛的老爹就是里面的男工,所以他是亲眼见过作坊里那台小型蒸汽纺纱机。
虽然型号很老,但他专门请教了县学先生,先生自己不懂得又去请教先生的先生,请教完了又回来教他(跟他装逼)。
如此,他虽说不是太懂蒸汽机,但乡试问的这些简单问题,还是能很好的回答上来。
王大牛提起笔,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篇:
“蒸汽机者,以火烧水,水沸成汽,汽力膨胀,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连杆,连杆转动飞轮,飞轮再带动纺织机……”
他写得很通俗,甚至有些粗糙,但基本原理是对的。
再往下,第三题是一道“策论题”:
“西北新定,移民实边,当如何推行?试论之。”
王大牛挠了挠头,这题有点难,他不是那种会写文章的人。
只能想了想,用自己的话写道:“俺觉得,要移民实边,首先要给土地。西北那边地多人少,只要给够地,不愁没人去。其次要给种子、给农具、给耕牛,头几年还要免点税。再就是修路了,路只要通了,粮食才能运进去,商人才会跟着去。有了商人过去,那地方就有钱了,就能活络起来,最后还要建学堂,让去西北的人家孩子有书读,这样人家才愿意扎根……”
这篇文章写得磕磕绊绊,但基本意思倒是表达清楚了。
写完策论,他长舒一口气,又拿起干饼啃了两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号舍里的考生们或奋笔疾书,或抓耳挠腮,或闭目沉思,神态各异。
直到傍晚时分,考试结束的锣声再次响起。
王大牛交了卷,提着考篮走出贡院,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考得怎么样?”门口,一个同样穿着学服的年轻人迎上来,问道。
“还行吧。”王大牛挠挠头:“就是策论写得不太好,怕是要扣分。”
“没事,第一次考,就当练手了。”那年轻人拍拍他的肩膀:“走,我请你去吃碗鸭血粉丝汤,压压惊。”
“好嘞!”
两人勾肩搭背,就这么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