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洛夫住进南京天牢的时间，已经是兴华九年的腊月。
虽然是到了寒冬时节，但南京的天牢却并不显得寒冷，或者说天牢的阴冷寒湿程度，跟西伯利亚的寒冷相比，自然是远远比不上的。
反正别洛夫住进去以后，不仅没有丝毫的恐惧惊惶，还觉得契丹皇帝可能是看中了自己的才能价值，想要趁机收服他为契丹帝国服务。
这种奇葩的思考角度，放在哥萨克里倒并不罕见，他们本来就都是一群亡命徒，能在西伯利亚的恶劣环境中活下来都已经很难得。
而如他们这样的老哥萨克，在沙俄帝国的贵族圈子里，一直都属于那种高性价比的雇佣兵种。
当年的雅克萨之战，就有相当数量的哥萨克，受到了沙俄贵族军官的雇佣，作为沙俄雇佣军跟清军作战。
毕竟，本来就是逃奴出身，只为了生存的哥萨克，没有什么雇佣军是比他们更便宜，战斗力还相当可观的了。
而且，别洛夫认为自己还有其他优势，他是个在西伯利亚闯荡十多年的老哥萨克，对西伯利亚的水域、部落、气候都十分熟悉，还在好几个督军手下卖过命。
契丹帝国若是对西伯利亚存在觊觎企图，别洛夫认为自己绝对是个非常优秀且高效的向导。
至于出卖自己的祖国？他都是农奴了，还因为欠债活不下去，沦为哥萨克在恶劣的西伯利亚挣扎求生，还管什么卖不卖国的。
别洛夫在天牢中住了几日，每日三餐虽不算丰盛，倒也管饱，甚至还有一壶劣茶暖身。
这与他在西伯利亚冻土上茹毛饮血的日子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更加确信，契丹皇帝是要重用他。
然而，南京天牢的消息传回北京，沙俄使团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沙俄使团的正使名叫尼基塔·帕伦，在沙俄的正式爵位为侯爵，今年也才不到五十岁，算是非常年轻“有为”的顶级大贵族了。
是的，确实是年轻“有为”，这位帕伦伯爵最早是作为前沙皇保罗一世的童年玩伴，得以快速进入到帝国的权力高层，而后又在保罗世“众叛亲离”后，没有选择为保罗一世站台尽忠，反而以最快速度找好了政治下家——当时还是皇子的亚历山大一世（现任沙皇）。
不仅如此，这位真正的牛逼之处就在于，他几乎堪称俄罗斯版“成济”，为了帮助新主子亚历山大一世上位掌权，十分粗暴的策划了刺杀保罗一世的行动，并且还亲自上阵，直接在沙皇的宴会上指挥一众刺客杀害了保罗一世。
只能说在公开弑君这条路上，沙俄确实算的上是战斗民族了，而沙皇在沙俄贵族心目中的地位，实际也十分堪忧。
但凡沙皇保证不了贵族阶级的利益，就得被贵族们联合起来公开弑杀。
值得一提的是，保罗一世这位被贵族弑君的沙皇，也的确为沙俄做了不少大事，包括最重要的确立了沙俄的嫡长子继承制，这项制度一直沿用到了沙俄灭亡。
没错，在保罗一世之前的沙俄，是不存在传统意义上的嫡长子继承制，甚至于连正经的皇子继位都没办法保证。
叶卡捷琳娜二世这位在沙俄历史占有举足轻重地位的“女帝”，都不是罗曼诺夫王朝的血脉，反而是以嫁过来的外族身份，通过政变当上的沙皇，相当于是沙俄版“武则天”，但能力上却是比唐朝的武则天明显更优秀。
至少这位女沙皇在位期间，沙俄没有出现领土损失，反而还在持续对外扩张（领土面积扩张了50%），整体国力经济上也还说得过去。
“为什么？为什么那些卑贱的农奴、哥萨克们能见到契丹皇帝？”
此时此刻的沙俄大使帕伦侯爵，正在拍着桌子大发雷霆，不停用着俄语咆哮道：“我是俄罗斯帝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陛下封赐的侯爵，代表了沙皇陛下的正式外交大使！我们的手里还有沙皇陛下给与契丹皇帝的外交公函，他们不能……不可以这样！”
看着咆哮的帕伦侯爵，站在旁边的副使柯楚别依男爵眉头皱了皱，有些不悦的提醒道：“帕伦侯爵阁下，作为此次陪同您出使契丹帝国的外交副使，我需要郑重的提醒您，那些契丹官员似乎根本没想过让您、让我们见到契丹皇帝。他们对帝国、对沙皇陛下提出的边界划定重申，似乎非常的不满意，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那些卑贱的哥萨克俘虏，他们都是从乌第河抓来的。”
帕伦侯爵听完顿时有些语塞。
乌第河他当然是知道的，或者说作为这趟出使任务的外交使团，他们中的所有人都是知道乌第河这块地方，不知道的也在出发前进行过相关恶补了解。
整片乌第河流域，明面上是当初与鞑靼（满清）帝国签订的《尼布楚条约》里划定的“待议缓冲区”，但实则早很多年就已经被沙俄单方面视作自己的领土疆域。
甚至于在鞑靼人不知道的沙俄疆域地图里，乌第河已经被划到了沙俄版图，跟着被一起划入的还有几乎整片黑龙江、漠北漠南蒙古以及天山以北的大片土地。
沙俄的狼子野心，早在听闻鞑靼帝国陷入内乱衰弱时，就已经掩盖不住。
这趟出使也是名为重申两国疆界，实际就是来刺探契丹帝国的情报消息，顺便试探一下契丹帝国对于领土的底线到底是多少？
毕竟，曾经没有灭亡的鞑靼帝国，几乎就是他们遇到的最好说话的国家了，他们提出的一切堪称不合理要求，都得到了鞑靼皇帝的答应和允许。
然而，现在的契丹帝国，居然公开在乌第河抓捕哥萨克，还要送去见契丹皇帝，这已经是对他们沙俄的挑衅了。
帕伦侯爵想要发怒，却又不好真的对副使柯楚别依男爵发作。
这位柯楚别依男爵虽然很年轻，还只是使团的副手，但却深得沙皇亚历山大一世信任，甚至还是“密友委员会（影子内阁）”的成员，权力地位都不在他之下。
帕伦侯爵的无能狂怒持续一整天，怒火烧完之后，剩下的只有深深的无力感。
在沙俄，他是尊贵的新晋侯爵，还是沙皇的宠臣兼“从龙功臣”，但在这遥远的东方，他手中的筹码确实是少得可怜。
他也曾试图贿赂看守官员，想打听契丹皇帝何时会召见他们，结果所有给出去钱都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还附带几句冷冰冰的拒绝，诸如“本朝官员，不得私交外使”云云。
最后，他又试图在番馆区闹事，以“外交豁免权”为由，拒绝遵守鸿胪寺的出行约束。
结果他的随员刚走出番馆不到百步，就被巡逻士兵拦下，客客气气地“请”了回去。
那士兵手中握着的，还是他从未见过的精致火枪。
柯楚别依男爵这时说道：“侯爵阁下，这些契丹人，远比我们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他们的官员不收贿赂，他们的士兵纪律严明，他们的武器……”
帕伦侯爵烦躁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这些他当然知道，从进入这个东方帝国的第一天起，他就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的怒火，他的威胁，他那些在自认为高明的外交手段，在这里统统失效。
“契丹皇帝明显不愿意此时接见我们，我们是否要折返回国？”柯楚别依男爵没有闭口，转而问道。
“不行！”帕伦侯爵当即摇头，坚定说道，“契丹皇帝不想见我们，我们就在这里等，哪怕最后会受到契丹皇帝的羞辱……至少也要摸清这个东方帝国的底细，为未来的战争做好准备！”
帕伦侯爵的这番话，成功说服了柯楚别依男爵。
沙俄使团便在北京城里耐心住下，每日照常吃喝，照常去鸿胪寺询问，照常被客客气气地拒绝。
他们不敢造次，却也不肯离去，如同一块黏在大汉鞋底的狗皮膏药。
……
南京，紫禁城。
聂宇正端坐在华盖殿中，面前摆着几份由内阁整理好的今年岁末汇总。
他随手翻了翻，地方上今年终于没什么大灾，国库收支已经基本平衡，人口增长也趋于平稳，新式学府也都陆续开了起来，就连西北也有扩展。
刘骏拱手禀报：“陛下，黑龙江都护府送来的哥萨克俘虏，已经关入天牢。三法司正在组织审讯，目前还未有新的口供。”
“不急。”
聂宇端起茶盏，微抿一口：“这些哥萨克都是亡命徒，骨头硬得很，慢慢熬，总能熬出些东西来。说起来，朕倒是想先见见那个叫别洛夫的哥萨克头目，既然能领导这些哥萨克，想必也是有些过人之处。”
“臣这就去安排。”
聂宇笑了笑：“呵呵，不用那么快，先晾几天再说。还有，沙俄使团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