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威难测,这谁能说的准啊!”
“莫不是陛下要出什么事,所以上天才会降下示警?”
短短数日,民间可谓是流言四起,无数感恩大汉新朝的士民工商,纷纷自发在夜晚抬头望天,似乎想要把那颗威胁圣上的“灾星”给找出来驱赶走。
当然,也有极少部分的士绅大户,他们一面对这“荧惑守心”感到兴奋激动,一面又不敢真的表现出来。
敦煌遗书确实让他们对大汉新朝产生归属感,但面对这位高压(对士绅)皇帝,他们还是无时无刻都有些喘不过气。
很快,民间关于荧惑守心的谣言,便被呈递到了紫禁城。
原本对于民间的谣言舆情,大多数时候都是由南京府尹直接出面辟谣解决,基本不会干扰到紫禁城,就连内阁那边都不怎么会出面。
但这次来的是荧惑守心,先不说本身就不算谣言,有着天文会馆的观测记录,而且这种事情确实也没办法冷处理,就算辟谣冷处理了也得先知会一下内阁。
“荧惑守心?呵!”
聂宇听到秘书官的禀报,倒是没有怒色,反而表情有些玩味。
他当然知道荧惑守心是怎么来的,荧惑星在古代就是火星,因为荧荧如火、亮度位置时常变动得名,在古代象征兵战杀伐。
而因为火星的公转轨道跟地球不同,所以一般每两年左右,火星都会靠近地球一次,此时在地球上观测就能看到火星时而顺行,时而逆留,所谓“守心”就是火星逆留到了黄道心宿区,而帝王星就在黄道心宿,因此被视为不祥。
实际上,这不过就是地心说无法完美诠释火星逆行的天文现象,没有办法才做出的强行解释,通过天人感应来解释地心说下天体运行轨迹的诸多不合理。
聂宇放下手中正在批阅的奏章,说道:“传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立刻展开三司会审,务必彻查出这股流言的源头,五天之内,朕要得到一个结果!”
“遵旨!”
三法司这边得到皇帝旨意,效率倒是出奇的高。
五日都没过,就把流言背后的案情给查了个水落石出。
不只是皇帝给的压力,还在于这件案子本身也没什么好查的。
虽然流言是在民间出现,但涉及到了天文,还有天文的实证记录,那源头基本只能锁定在天文会馆里头。
总不能民间还有自学天文的天才,又通过自行制作观测仪器、设备,成功观测到了荧惑守心的天文现象?
这不是说完全不可能,只是在满清过去的封闭思想下,民间连识字率都无法保证,还想学习高深的天文学。
大汉立国也才十余年,搞全民扫盲都把国家财政拖得不堪重负,定向培养的天文人才,实际数量真的太少了,培养出来也是直接分配到天文馆工作。
所以,目标锁定在天文馆里面,三法司的官员昼夜不停,很快就把制造散布流言的黑手给揪了出来。
“启禀陛下,经三司联合调查会审,此事源头已然明朗。”
刑部尚书戴毅、大理寺卿田明、都察院左都御史赵秉宽联名上奏,将调查结果呈递御前。
“数月前,天文馆进行例行天象记录时,确实观测到‘顺留心’之象,此乃荧惑守心可能发生之前兆。但此等天象本为寻常天象,并无任何灾异到来意思。然而,天文馆中数名……伪清时期钦天监遗员,他们借题发挥,将此事私下传播,酿成谣言。为首者二人,一为天文馆主簿周元礼,一为天文馆博士赵执中。二人皆系前清钦天监旧人,满清入关时其祖辈被编入钦天监,世代承袭此职(古代天文学多数都是父死子继)。我朝平定天下后,因天文人才稀缺,暂留其在馆。然此二人心存异想,不仅私下串联,还撰写了所谓《荧惑守心疏》,准备上呈内阁,试图以天象劝谏陛下,恢复五德始终之说。”
“五德始终?”
聂宇听完,神色不免有些微妙。
五德始终之说,是历代中原王朝用以论证政权合法性的理论框架,源自战国阴阳家邹衍,后经董仲舒与天人感应结合,成为朝代更替的政治依据。
每一朝都对应一德,五行相生相克,轮转始终,呈现为新朝取代旧朝,便是天命所归。
这套理论在汉唐尤为兴盛,宋元略微衰落,至明朝再度提及作为政治合法性的补充。
最后被废弃不用,也不是因为五德始终说的致命缺点,而是作为异族政权的满清,实在“得国不正”,又担心汉人借五德之说否定其合法性,便视之为妖魔邪说。
到了乾隆朝,干脆完全对其嗤之以鼻,认为大清盛世不需要什么德运,也能压制汉人,稳坐江山。
而今,大汉已经推翻满清,恢复汉家衣冠,这些满清来的旧臣便认为,大汉也理应恢复五德始终之说,来彰显大汉比满清更加正统。
他们也不敢直接上奏,生怕触怒皇帝,便想以天象为先导,先制造舆论,再顺势把这套给提出来。
聂宇看完奏章,摇了摇头:“朕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不过一群自作聪明的糊涂人,做了些自以为聪明的糊涂事!”
说着,想了想又问道:“周元礼和赵执中二人,可交代了他们写的那份《荧惑守心疏》?”
戴毅说道:“回陛下,已经交代。大致便是说,我大汉既已定鼎天下,就当效法前朝,以土德承运,改服易制,定五色正朔。还说荧惑守心乃上天警示,若陛下顺应天象,则国祚绵长。若不顺应,则恐有变数……”
聂宇无奈笑道:“好啊!这是既拍了马屁,又能拿来吓唬人,倒是两头不耽误。”
殿内几位重臣也是有些无奈,想跟着笑又不敢笑,只能憋着。
笑了一会,聂宇忽又正色道:“传朕旨意:周元礼、赵执中二人,以虚妄天象扰乱人心,本应严惩。但念其初心非为恶,实为迂阔之见,免其死罪,削职为民,逐出天文馆。其余牵连人员,初犯者训诫,再犯者依律处置。至于五德始终之说……”
“朕不需要用虚无缥缈的五行德运,来证明我大汉的正统天命。满清亡了,是亡在天下的民心,而不是靠什么土克水。我大汉治天下,靠的是分田释奴、改革税法、开海通商、修路兴学。只有这天下百姓都能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有书读,那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在!”
“从今往后,天文馆只观天象,不占国运。只记星辰,不看吉凶。过去钦天监的那套东西,便给朕彻底废了。天文之学,当为农时、航海、历法服务,而不是来讨朕、讨后世帝王的欢心!”
“臣等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