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科娅蹲在黑暗中,帽兜下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营地。
想法很简单,也很纯粹。
她不需要杀掉所有人,甚至不需要杀掉任何一个人,只需要抓住其中一个。
有了人质,她们就不得不停下来谈判。
两天之后,领头的人手到位,在森林出口形成包围网,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如果运气好,如果人质的分量足够重,她们甚至可能自乱阵脚。
恐惧和愤怒会让人犯错,犯错会暴露破绽,破绽可以被利用。
逐个突破。
这是猎人的逻辑,不需要比猎物更强,只需要比猎物更耐心。
诺科娅闭上了眼,从皮甲内衬里摸出那尊的木雕神像。
祈祷的音节在她的喉咙里无声地震动,像一面鼓被蒙在水底敲响。
神力响应了她的呼唤。
她的瞳孔边缘那圈金色的虹膜开始变化。金色逐渐变淡,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像是被阳光穿透的蜂蜜。
【拉玛什图的真视】
两百米外营地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变得清晰可辨,火光在岩壁上的投影、折扇扇骨上的雕花纹路、邪术师手中书的封皮。
连那条人形态影龙的睫毛她都能数清楚。
拉玛什图赐予神选者的恩赐之一。
诺科娅的视线开始在七个目标之间逐一扫过。
公主。
最理想的人质。
如果能抓到她,所有人都会停下来。不仅仅是她的护卫和这些冒险者,就连远在帝国腹地的支援都会因为她的失踪而全面瘫痪。
但诺科娅看了三分钟之后,放弃了这个想法。
那个叫梅丽的女骑士,几乎每一秒都在公主三米范围以内。
两个人的配合默契得像是呼吸,你吸气的时候我呼气,你前进的时候我后退,彼此不需要语言就能维持一个完美的安全距离。
而且公主本身也不是省油的灯。
精锐狮子剑,在完全放松的状态下依然维持着专业级的环境感知。
要同时突破两个人的防线才能得手。
概率太低。
排除。
圣武士。
诺科娅甚至懒得多看他一眼。
想要无声无息地绑架一个穿着全套重甲、力量大到可以单手抡飞巨人的移动堡垒。
她还不如直接冲进精灵领地碰运气呢。
至少精灵在射箭之前还会喊一声“站住”。
这个怪物连喊的机会都不会给她。
排除。
邪术师和影龙。
打包排除。
理由很简单。
魔宠和主人之间有心灵链接。碰一个,另一个立刻知道。
而且邪术师有神话之力。
那天晚上领头的试图精神入侵影龙的时候,她在一旁看得很清楚,邪术师的反击十分可怕,连那个平时鼻孔朝天的家伙都吃鳖了。
排除。
粉色头发的姑娘。
诺科娅的增强视觉在她身上停留了更久一些。
吟游诗人,这个从她怀里的鲁特琴就能看出来。
但不仅仅是吟游诗人,她的腰带上挂着一枚圣徽。
圣徽的形制在增强视觉下被看得清清楚楚,一弯被蝴蝶翅膀环绕的银色新月。
诺提库拉,午夜女神。
诺科娅的尖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诺提库拉,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在深渊的历史中,升格为真神的恶魔领主只有两位。
第一位是拉玛什图。怪兽之母。诺科娅的信仰。
第二位就是诺提库拉。曾经的魅魔女王,如今的午夜女神。
她将目光重新聚焦在那个粉发姑娘身上。
之前她隐约嗅到的那种不该出现在人类身上的气息,那种被刻意压制着,来自某个更深处的存在感。
结合诺提库拉曾经的魅魔女王身份,诺科娅心底升起一个恐怖的猜测
“这个姑娘……该不会也是魅魔吧?“
诺提库拉的牧师,身上有非人类的隐藏气息,外表人畜无害但本能直觉疯狂报警。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诺科娅的耳朵往后贴了贴。
一个信仰诺提库拉的疑似魅魔牧师。
别说绑架了,她甚至不想跟这种存在对视。
排除。
诺科娅将增强视觉中的所有目标依次过了一遍。
六个全部排除。
只剩一个。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黑发的年轻男性身上。
他正在营地边缘做什么,似乎是在检查一组绊线装置的固定桩。
诺科娅观察了他一会。
然后看到了两个让她更加确信自己判断的细节。
第一个细节。
他检查完绊线之后,从空间袋里摸出了一块什么东西。诺科娅的增强视觉看清了,是一块肉干。他撕了一半塞进嘴里,然后把另一半随手扔给了趴在附近的一只角蜥。
角蜥接住了肉干,嚼了两口就吞了。
问题在于他扔肉干的时候,背对着营地外围的方向。
也就是说,在那个瞬间,他的整个后背完全暴露在了没有被任何友军视线覆盖的黑暗区域中。
一个真正有战场意识的人,不会在非安全区域做出背对黑暗的动作。
除非他压根不认为黑暗中有危险。
第二个细节。
他从营地边缘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了那个正在闭目养神的邪术师身旁。
他停下脚步,弯腰在邪术师耳边说了句什么。
邪术师睁开了一只眼,回了一句。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法,微微歪着头,嘴角上扬的角度恰到好处,带着一种“我知道你拿我没办法”的得意。
诺科娅的鼻子皱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这种人了。
有点本事。确实有点本事。但正因为有点本事,所以觉得天下之大他都能应付。走路的时候步子总是迈得很大,好像脚底下不可能有陷阱。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笑,好像世界上不存在他搞不定的事情。
这种人把冒险当成一场游戏。
把危险当成调味料。
把同伴的信任当成理所当然。
他们总觉得自己运气好,觉得自己命硬,觉得每次都能在最后一秒翻盘。
直到有一天运气用完了。
诺科娅最讨厌这种人。
因为她见过太多这种人的下场。
也因为她总是这种人身边的那个负责收拾烂摊子的角色。
她将增强视觉的焦点锁定在了黑发男人的面部。
火光映照下,她第一次看清了他的长相。
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五官端正。黑色的头发微微有些乱,大概是三天急行军没怎么打理的结果。
她观察了很久。
松弛。自信。大大咧咧。
就是他了。
诺科娅从左手的无名指上退下了一枚戒指。
戒指的材质是暗银色的金属,表面刻着极细的符文。
她将戒指转到了右手的中指上,然后用拇指轻轻按压了一下戒指内侧的一个微小凸起。
魔法光晕闪过,永久【隐身术】瞬间生效。她的身躯、衣物连同身上的气味,被彻底从这片空间中抹去。
她顺着树干滑下,借着资深的潜行技巧,在腐叶上犹如幽灵般移动,冒险将距离拉近到了极限的一百米。
接着整个人极其舒展地平趴在一堆散发着恶臭的烂树叶和淤泥中,甚至主动放缓了心跳频率,纹丝不动。
哥布林的体型在这种时候是绝对的优势,她的身高不到一米,体重不超过三十公斤,整个人蜷缩在落叶下面,隆起的高度还不如一截断裂的树枝。
在这个状态下,她就是一片落叶。
一片跟周围几万片落叶没有任何区别的落叶。
就算那条影龙从她头顶飞过,也不会发现任何异常。
就算那个邪术师释放侦测法术,也只能扫到一层普通的腐殖质。
就算圣武士亲自走过来踩在她身上——
好吧,那她会被踩死。
但至少到死都不会被发现。
诺科娅在落叶下面等待着。
等待是她最擅长的事情之一。
……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营地里的活动逐渐减少。
有人在吃东西,圣武士的那口锅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
有人在低声交谈,公主和梅丽。内容听不清,但语气是日常的。
邪术师一直没有说话。
然后,一个一个地,他们开始休息了。
最先躺下的是公主和梅丽。女骑士在公主旁边靠坐着,手按剑柄,虽然闭着眼但姿态说明她随时会醒。
然后是圣武士,他将大剑横放在身边,板甲没有脱。
邪术师缩在岩壁的角落里,裹着法袍,闭着眼。
粉发姑娘抱着鲁特琴,侧躺在自己的铺位上。
最后还醒着的两个,影龙和黑发男人。
影龙守上半夜。
她以人形态坐在倒木的最高点,暗色连衣裙的裙摆垂在树皮上。苍白的面孔在月光中像一尊小小的石像。
一动不动。
但她的头每隔两三分钟就会转动一次,像一座无声的灯塔在黑暗中扫射。
诺科娅在一百米外的落叶下面,感受到了每一次扫射经过她上方时的那种极其微弱的负能量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