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是无数凡人的陨落。”
“但一万年前,这颗星球上的凡人们做到了。他们击退了它。”
她的目光变得幽远。
“她赌赢了。”
“但......”
她的声音变了。
“它还会回来。”
“它不会死。它只会沉睡。而且每一次被击退之后再回来,它都会变得更加狡猾。它学会了腐化。学会了渗透。学会了在凡人的心智中种下种子,让它们从内部瓦解。”
夏林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这就是你把精灵迁走的原因。”
他说。
凯勒斯忒看着他。
“我从来没有赞同过阿莱瑟亚的做法。”
她的声音很平静。
“让凡人去对抗那种东西,即便它已经被削弱了,在我看来依然过于冒险。凡人的生命太短。记忆太浅。一万年前的教训在几代人之后就会被遗忘。而它的耐心是无限的。”
“所以我选择了另一条路。”
她抬起手,指尖朝上,指向了头顶的星空。
那个姿势跟她胸前的金色胸针一模一样。
指向星辰的手指,引导之手。
“我化身为薄暮的庇护者。以纪念在星噬之灾中逝去的一切,和其后笼罩世界的漫长黑暗年代。”
“我教导我的信徒,创造。记录。保存。用你的双手建造最伟大的殿堂,用你的笔记下最珍贵的知识,用你的歌传唱最不可遗忘的历史。”
“然后,在下一次长夜降临之时,带着这些火种,离开。”
“活下去。”
“等长夜过去之后,用这些火种重新点燃世界。”
“这是我的道路。不是对抗。是存续。”
她转向了窗外那座正在搬迁中的精灵城市。
“所以我要带领信仰我的荒野精灵们,前往一个崭新的世界。一个由我创造,远离星噬之灾的庇护之地。”
“当然......”她补充了一句,“并非所有荒野精灵都愿意离开。只有那些信仰我,选择跟随引导之手的族人,才会走。剩下的人会留在这颗星球上,继续他们自己选择的道路。”
夏林沉默了一会,精灵搬家的原因,他终于明白了,有一位神明在为她的子民准备方舟。
“那……您的意思是,星噬会在这颗星球上重新归来?”
“会。”
凯勒斯忒的回答没有犹豫。
“但你要知道,作为神明,我们的时间感知跟你们不太一样。”
她用一种略带歉意的语气说。
“当我说它会回来的时候,这个会可能意味着下一秒,也可能意味着十万年后。对我来说,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没有那么大。”
“但对你来说,差别很大。”
夏林苦笑了一下。
“确实。”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的疤痕上。
“您这么说的话……我的责任好大啊。”
他的声音里有只有在面对绝对不可能被击败的存在时才会流露出来的坦诚。
“可能性之神的继承者。需要收集散落的神性碎片。可能还要面对星噬回归的威胁。”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
“我之前只是一个为了赚钱才去冒险的普通人。”
凯勒斯忒没有立刻接话,她只是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中温柔而深邃。
“不用把事情想得那么沉重。”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
“首先星噬有可能根本醒不过来。它的沉睡周期是以纪元为单位的。你这一生可能永远都不会遇到它。”
“其次你获得了阿莱瑟亚的神话之力,觊觎这份力量的人可不少。在你走完收集碎片的道路之前,你首先得应付那些盯着你的人。”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
“说不定最后赢的人都不是你呢。”
“……感谢您的鼓励。”
“不客气。我一向实话实说。”
夏林歪了歪头,然后他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没完全想清楚的事情。
“那我把它给您如何?”
他的手按在胸口的疤痕上。
“阿莱瑟亚的神性传承。如果您愿意接手的话......”
他的声音很认真。
“您是神明。您有能力守护它。有能力正确地使用它。这个责任放在我一个凡人身上,太大了。我不确定自己能......”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空气变得粘稠,呼吸变得困难,夏林看向凯勒斯忒。
发现女神的眼睛变了。
金色的瞳孔中,那层温和柔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渊,是超越了一切尺度的广袤。
在那双金色的眼睛中,夏林看到了星辰。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星辰。
成千上万颗星辰在她的瞳孔深处旋转、碰撞、诞生、湮灭。
整个宇宙的缩影在那两枚金色的圆盘中无声地运转着。
她的身形没有变。
依然是那个穿着白袍,银发垂肩的精灵女人。
但她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了。
就像一栋普通的房子,忽然间你发现它的门后面连接着无尽的虚空。
夏林的双腿在颤抖,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面前的这个东西,不在你能理解的范畴之内。
凯勒斯忒出声了。
声音是从四面八方。
从树木,从星光,从脚下的苔藓,从空气中的每一颗发光孢子。
“阿莱瑟亚的神格。”
那个声音似乎让现实本身都在颤抖。
“她的神国。她的权柄。她守护了亿万年的可能性本身。”
“如果我接过它......”
她的手缓缓抬起,指向星空的手指。
“我将不仅是引导之手。我将是引导一切的手。可能性之神的权柄加上创造之神的领域,我将拥有同时定义什么应该被创造和什么有可能被创造的力量。”
“存续将不再是被动的保存。而是主动的塑造。”
“我将不仅仅是庇护者。”
“我将成为......”
她的金色双眸中,星辰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
银发在没有风的空气中飘扬起来。
树叶簌簌地抖动,发光孢子被某种力量吸引,朝着她的方向汇聚,像是飞蛾扑向太阳。
在他意识深处,赛拉塔莉亚也在颤抖。
“你这个嘴欠的白痴!!”
“我就是那么一说!!”
就在事态朝着夏林无法想象的发展时
突然!一切停止了。
星辰停止了旋转,银发落了下来。
发光孢子重新散开,恢复了漫无目的的飘浮。
树叶安静了,空气也恢复了正常的密度。
凯勒斯忒收回了手。
她站在原地。
白袍,银发。金色的眼睛,跟刚才一模一样。
但那种让整个世界都在颤抖,无底的广袤消失了。
她看着在她面前强撑着的夏林。
然后她自嘲的笑了。
“这个老朋友啊。”
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
“都陨落了还在考验我。”
她伸出手,扶了一下夏林。
力道很轻,但夏林的身体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托起来一样,毫不费力地恢复了站姿。
“放心。”
她松开了夏林的手。
“我不会拿的。”
她看着自己的掌心。
“刚才那一秒,我确实动了念头。阿莱瑟亚的神格对任何神明来说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如果拿到它,我能做到的事情将超越我存在以来的任何想象。”
“但那不是属于我的东西。”
她将掌心合拢。
“阿莱瑟亚选择了你。不是因为你是最强的,也不是因为你是最聪明的。是因为在她看来,你身上有她最重视的那种品质可能性。”
“一个还在变化中尚未定型,充满了可能性的凡人。”
“如果我夺走了它,就等于否定了她的选择。否定了她的信仰。否定了她为之陨落的一切。”
她看着夏林。
“我做不到这种事。”
夏林站在那里。
刚才被吓出的冷汗还挂在额头上,心跳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
赛拉塔莉亚在他的意识深处还在骂他。
但他听到了凯勒斯忒话语中的分量。
这是两位神明之间,跨越了纪元,关于“如何面对终极灾难”的分歧。
一位选择了存续。带着火种离开,等待长夜过去。
一位选择了可能性。相信凡人,哪怕代价是自己的陨落。
两条路。没有对错。
只有选择。
“虽然我不赞同她的做法。”
凯勒斯忒的声音变得郑重了。
“但我佩服她。”
“所以......”
她后退了一步。
“我打算给她的继承者一点帮助。”
她的手抬起。
食指伸出。
指尖朝上。
指向星空。
指尖上亮起了夏林从未见过的光。
但你看到它的瞬间,就会本能地知道,这是神明的光。
光点从凯勒斯忒的指尖脱离,缓缓飘向了夏林。
在它接触夏林身体的瞬间,世界静止了。
风停了。光停了。飘浮的孢子停在了半空中。远处那只猫头鹰的翅膀凝固在了拍打的最高点。
甚至连时间本身似乎都在这一刻放慢了脚步,轻手轻脚地从他身边走过,生怕打扰到正在发生的事情。
没有人被惊醒,树屋中的同伴们依然沉睡,城市中的精灵们依然安宁。
只有夏林和凯勒斯忒站在那条悬空的枝条走廊上,被一层不属于物质界的柔光包裹着。
他的脚下不再是苔藓和枝条。
他站在星空中,四面八方都是星辰。
它们在他身边缓缓旋转,有些从他的指尖穿过,带来一阵微弱的暖意。
这里是神国,凯勒斯忒的神国。
“引导之手”的领域。
在这片星空的正中央,凯勒斯忒站在他面前。
她的白袍在神国中变成了纯粹的光。
银发化作了无数银色的丝线,与周围的星辰相连,像是一张精巧,由光与星辰编织的巨网。
她抬起了指向星辰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夏林胸口的疤痕上。
疤痕开始发热,一股力量从接触点炸开,沿着他的血管和经脉向全身扩散。
熟悉的感觉,跟他每次神话之力升级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但更精确,像是有一双无比耐心的手,在他的灵魂深处引导他体内已经存在的力量,流向它应该流向的位置。
......
当夏林的意识从那片星空中回归现实的时候,凯勒斯忒已经不在了,走廊上空无一人。
连她站过的地方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空气中残留着一缕微弱,像是被月光泡过的花瓣水的气息。
以及一个从这片森林的每一棵树、每一片叶、每一寸苔藓中同时回荡出来的声音。
“阿莱瑟亚的孩子......”
“去见证可能性吧。”
声音在银杉的荧光中渐渐消散,犹如一滴墨融化在了发光的海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