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跟对其他人时没有什么区别。
礼貌。客气。保持距离。
但他在递出折扇套的时候，手指在套子的表面轻轻按了一下。
按在了银杉图案的树冠位置。
那个位置绣着一颗极小，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的金色星辰。
“森林中的旅途难免磕碰。”
他的深绿色眼睛看着面具后面的那双琥珀色瞳孔。
“有些东西，值得被好好保护。”
他说完这句话后，微微偏了一下头。
极其微小的一个角度。
像是在对一个旧识做最后的，也是最克制的致意。
然后他转身，走向了队伍的前方。
公主站在原地。
手里捧着那个折扇套，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对——”
但她还是闭上了嘴，后半句话被永久地咽了回去。
她将折扇套收进了斗篷的内袋里。
转身跟上了队伍。
伊兰迪尔将他们带到通道入口处，一只金绿色林雀飞了下来，向伊兰迪尔汇报了什么。
精灵眉头一皱，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对夏林等人说道。
“我就不送了。我还有别的事情。”
他看着夏林。
“这条路线绝对安全。跟你们一路走的，都是凯里恩最好的战士。到达北面的林地边界之后，他们会指引你们进入塔尔多帝国腹地的安全区域。”
夏林点了点头，然后想起了什么。
“这次不用蒙眼睛了？”
伊兰迪尔笑了一下，那一瞬间夏林似乎又看到了女神。
“你受到了引导之手的眷顾。从这一刻起，你永远是凯里恩的朋友。朋友不需要蒙眼睛。”
他从身后取出了一样东西，一双靴子。
深棕色的皮质，做工极其精良。靴面上压印着细密的藤蔓纹路，纹路的间隙中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绿色光芒。
夏林接过靴子的瞬间启动了【物品鉴定】。
【目标：林行者之靴】
【品质：稀有】
【效果：常驻【行动自如】。佩戴者免疫所有限制移动的效果，包括但不限于：纠缠、减速、困难地形、蛛网、油腻术等。此效果为永久被动，无需激活，不消耗法术位。】
常驻行动自如。
夏林的眼睛亮了。
这双靴子的价值在市场上至少，他在心里计算了一下。
然后决定不去计算。
因为这种东西根本没有市场价。
“谢了。”
他是真心实意地说这两个字的。
就在这时，凯德背上的麻袋动了。
麻袋的顶端拱出了一个鼓包，然后一颗灰绿色的脑袋从麻袋口钻了出来。
黑色的短发支棱着。两只尖耳朵竖得笔直。一双沾着泥的墨绿色大眼睛在晨光中眯了眯，适应了光线之后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诺科娅。
不知道什么时候挣开了头套。
“那我呢？可以下来了么？”
她的声音沙哑而充满期待。
“没你的事。”
夏林一把将那颗灰绿色的脑袋按了回去。
“嘎——”
诺科娅被塞回了麻袋。
夏林重新系好了袋口，这次系得比之前紧了两圈。
队伍在精灵战士的护送下，沿着通道向北面的林地边界进发。
伊兰迪尔站在通道的入口处，目送着他们离去。
银白色的长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深绿色的眼睛注视着那些逐渐变小的背影。
直到所有人都消失在了通道的转角处。
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身肩膀上那只金绿色林雀能听到。
“愿引导之手为你指明前路。”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愿你创造的一切，在最长的夜里也不会熄灭。”
林雀歪了歪头，拍了拍翅膀，飞走了。
伊兰迪尔转过身，朝着城市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
.......
贾卢恩森林，北面边缘。
距离精灵领地大约四十公里。
一片被灰黄色的碎石和稀疏灌木覆盖的丘陵地带。
风从荒原上吹来，带着沙尘的味道。
丘陵的最高点上，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暗灰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第七枚钉”闭着眼，淡色的瞳孔在眼皮后面缓缓转动。
他在倾听。
“诺科娅的通讯链信号……”
他低声说。
“三十七个小时没有主动联系。远超约定时间。”
他睁开了眼。
“她被干掉了。或者被抓了。”
旁边的女人“垂帘者”紧张地搓了搓手指。
“那怎么……”
“不重要。”
“第七枚钉“的语气很平静。
“重要的是通讯链上的被动定位信标还在运作。”
他抬起右手。
干枯的手指在空气中勾勒出一个微型的死灵法阵。
法阵在他掌心上方凝聚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暗绿色光球。
光球的内部有一个光点在缓慢移动。
“信号正在向森林的北面边缘移动。”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方向是远离精灵领地。”
他将光球旋转了一下，让移动的轨迹更加清晰。
“有意思。他们没有走精灵领地。或者说，就算走了，现在也已经出来了。而且……”
他的手指点了点光球中那个移动的光点。
“他们正朝着我们的方向来。”
垂帘者的眼睛亮了。
“那我们的人......”
“已经全部到位了。”
第七枚钉收起了光球。
他看向了丘陵下方的荒原。
那里，在碎石和灌木的遮蔽下，散布着一支规模远超诺科娅所知的队伍。
而且集结完毕的时间也快了半天。
他对诺科娅说的每一个数字都是假的。
“那只哥布林终究只是雇来的工具。”他自言自语，“该给的情报给。不该给的，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他的淡色眼睛转向了森林的方向。
“不过，他们的随身物品里带着默语暴君的通讯链。无论他们是缴获了还是在使用它，只要链上的被动信标没有被销毁，我就能持续追踪。”
他他低笑了一声。。
“还是贪婪害了你们啊。默语暴君的东西，可不是谁都能用的。”
通讯链上的追踪法术是深层死灵系的产物，嵌在了链条的金属里。普通的反追踪手段，包括放进空间袋屏蔽信号——只能阻断主动通讯功能，却无法阻止被动信标的持续运作。
除非把链子彻底熔毁，而一群缴获了装备的冒险者，通常不会在第一时间熔毁一件还有使用价值的魔法物品。
这就是人性，也是默语之道在设计通讯链时就已经计算好的。
第七枚钉转过身。
面向了丘陵下方那二十四个散布在碎石和灌木间的身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开始讲话。
“弟兄们。”
他的声音从那种漏风般的沙哑，切换成了一种浑厚带有穿透力的中低音。
演讲模式。
“我们在这片被伪善的光辉笼罩的大地上，已经等待了太久。”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天。
“但默语暴君的荣光终将降临。每一次等待，都是磨砺。每一次隐忍，都是积蓄。当封印上的锈迹一枚一枚剥落，当第十三枚钉拔出的时刻来临——”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世间的一切伪善、光明、和所谓的秩序，都将在永恒的沉默中化为齑粉！”
丘陵下方响起了热烈的附和声。
那些邪教徒们开始被煽动。有人用武器敲击着岩石，发出有节奏的“铛铛”声。有人低声诵念着默语暴君的教条。
第七枚钉越讲越来劲。
他的手势从一只手变成了两只手，右手指天，左手握拳贴胸，脑袋微微后仰四十五度角，长袍在风中飘出了一个完美的弧度。
“当那些自以为是的冒险者踏入我们的伏击圈时，他们将亲眼见证，默语之道的钢铁意志！！”
他的声线在最后四个字上达到了高潮。
语调的起承转合、重音的精确位置、以及那个在最高音后突然收声让回音在山谷中盘旋的技巧。
练过，至少练了五个版本。
垂帘者站在他旁边。
她的嘴角在斗篷下面抽动了一下。
又来了，每次行动前都要来这么一段。
她看着第七枚钉那个仰头四十五度角、双手张开、长袍飘飘的经典pose，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然后她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动。
回头一看。
是她召唤出来的一只骷髅兵。
它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根大腿骨，大概是自己身上多余的零件，横架在胸前。
然后它的手指开始在大腿骨上有节奏地敲击。
“铛……铛铛……铛……铛铛铛……”
配合着第七枚钉慷慨激昂的演讲，这只没有大脑的亡灵生物居然在即兴伴奏。
空洞的眼眶中，那两团幽绿色的冥火一闪一闪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看起来居然有点感动？
垂帘者的手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她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在心里吐出了一句话。
“我是不是选错职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