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哥布林的潜行和制服技术确实是一流的。在那种空间，帐篷内部，低光环境，近身距离，她的体型和速度反而是最大的优势。“
她停了一下。
“是个很厉害的斥候。”
夏林看了塞拉一眼。
这大概是塞拉说过的对诺科娅最正面的评价了。
“而且......”塞拉补充了一句，“公主给了那只哥布林一个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对一个正在被判定是杀是留的俘虏来说，这个机会比任何承诺都有效。”
夏林点了点头。
公主的算盘打得很精。
用诺科娅当暗哨，既测试了她的忠诚度，又填补了帐篷内部的防御盲区，梅丽和冒险者们负责外围，诺科娅负责最后一道防线。
如果诺科娅选择放走刺客甚至跟刺客合作，那公主就会知道她不可信，早处理早安心。
如果诺科娅选择出手制服刺客，就像她刚才做的那样，那她就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无论哪种结果，公主都不亏。
赢两次的局。
狮子剑。
“行了。”夏林从树上直起身，“等公主审完再说。”
……
第二天上午。
“这是帝国内部的事情~你们不方便掺和~”
她的语气是轻快的。
但走进临时的审讯室之前，她将折扇合拢了。
合拢的方式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一收。
是将扇骨一根一根地对齐，然后用手指将末端紧紧扣在掌心。
那个动作的精确度和力度，让夏林想起了她不止一次提到过，折扇的扇骨可以当匕首使。
夏林等人在外面等着。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
从里面隐约传来了声音。
间歇性的惨叫。
每隔几分钟一次，每次持续时间不超过三秒。
但那三秒里的音量和音调，让夏林叹了口气。
“……还是不要惹她。”
他很认真地做出了这个结论。
……
又过了一个小时，审讯室的门打开了。
公主走了出来。
她的衣服上没有血，折扇干干净净。
脸上的表情跟进去之前一模一样，就好像她刚才只是进去喝了杯茶。
“审完了~“
她坐在夏林对面，从果盘里捡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
“幕后指使是帝国的首席贸易大臣。维克托·安德罗梅达。”
她将葡萄的名字和大臣的名字念得一样随意。
“他在卡蒂斯帝国有大量的走私生意。两国一旦和平，边境管控加强，他的利润至少缩水七成。所以公主得死。和平得黄。生意才能继续。”
“跟默语之道呢？”
“合作关系。默语之道想要两国对抗以削弱闪耀远征同盟，维克托想要两国对抗以维持走私利润。目标一致，各取所需。”
她又吃了一颗葡萄。
“维克托在帝国各地的要害岗位上安插了不少人。这个凯莉只是其中之一。在首都还有更多。”
梅丽从公主身后走过来。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嘴唇抿得比平时紧。
“殿下也是没办法。”
她的声音低了半度。
“常规的审讯手段拿不到完整的情报网络。殿下必须用……更高效的方式。”
夏林看了梅丽一眼。
“你不用解释。”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是认真的。
在这个世界里，在这种层级的政治斗争中，审讯手段的人道从来不是衡量标准。
能拿到情报、能保住命、能活着走到最后，这才是标准。
他将目光转向了哥布林。
诺科娅坐在那里，这次她没有被套头套。
也没有被塞进麻袋。
双手依然被绑着，但绑法比之前松了一些，至少能自己端碗吃饭了。
她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一碟面包和一杯水。
比脖子上挂大饼进步了不少。
诺科娅正在小口小口地喝水。
两只尖耳朵朝着房间中央的方向微微倾斜，显然在听所有人的对话。
夏林走到她面前。
蹲下身。
“昨晚干得不错。”
诺科娅放下了水杯。
她看着夏林。
墨绿色的大眼睛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只是完成了交易。”
“你们说过，如果我表现出价值，就不杀我。我只是在证明我的价值。”
“嗯。”夏林点了点头，“价值已经证明了。”
他看了她一眼。
“但你可别想着反过来对付我。”
他的语气不重，但眼神很认真。
诺科娅看着他。
帽兜下面，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知道。”
她的尖耳朵动了动。
“放心。诺科娅做过的交易，从不反悔。”
她停了一拍。
“至少在对方先守规矩的前提下。”
夏林看了她两秒。
然后站起身。
“走吧。该上路了。”
……
队伍在当天下午出发。
一路急行。
内陆密道的最后一段穿过了一片丘陵地带，然后汇入了一条隐蔽的山谷通道。
通道的尽头就是帝国的首都。
欧帕拉。
诺科娅这次没有被塞进麻袋。
她走在队伍的中间，双手绑在身前，凯德坚持要绑在前面而不是后面，说“至少让她走路的时候能保持平衡”。
圣武士的善意在这种细节上体现得很清楚。
虽然他依然不怎么看诺科娅。
种族层面的本能排斥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但他已经在用行动克制这种排斥了。
公主走在队伍的前面，折扇在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梅丽在她身旁。
两个人一路上的对话比前几天多了不少，大概是因为回到了帝国的腹地，安全感回来了一些。
……
第三天傍晚。
山谷通道的出口。
夕阳将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红色。
在那片金红色的光幕之下一座城市的轮廓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比卡拉维恩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城墙绵延到视线的尽头。塔楼和尖顶在暮光中投下了长长的影子。城市上空飘浮着几面巨大的帝国旗帜，金色的雄狮在风中猎猎飞舞。
欧帕拉。
塔尔多帝国的心脏。
内海列强中最古老的帝国首都之一。
夏林看着那座城市的轮廓。
即使经历了这么多大城市，欧帕拉的第一印象依然给了他一种不同的震撼。
有一种沉淀了几千年的分量感。
“到了~”
公主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但她没有加快脚步。
因为在山谷通道的出口处，有人在等着他们。
一个年轻女性。
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帝国骑士制服，制服的左胸位置绣着一枚金色的展翅雄狮纹章，跟公主折扇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公主卫队的纹章。
她的黑发被紧紧扎成了一根马尾，露出了一张姣好的面孔。
左眼被一条深色的皮质眼罩覆盖着，右眼是深褐色的，眼神冷静而锐利。
她大步走上前，然后直接抱住了公主。
用力地抱住了。
紧到铠甲的边缘在她们之间发出了金属碰撞的声音。
“殿下——”
她的声音有些哑。
公主被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手里的折扇差点飞出去。
但她没有推开对方。
她空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女骑士的后背。
“艾莲娜~”
她的声音比平时柔了好几度。
“本宫回来了~”
梅丽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的眉头完全舒展了。
那位独眼女骑士在拥抱了将近十秒之后才松开了公主。
她退后一步，恢复了立正的姿态。
用那只深褐色的右眼扫了一圈公主身后的所有人，冒险者们、骑士团护送队、以及被绑着手走在队伍中间跟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的小小灰绿色身影。
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后她转向了梅丽。
“辛苦了，梅丽。”
梅丽摇了摇头。
“是大家辛苦了。”
然后她看向了夏林等人，微微欠了一下身。
“也辛苦你们了。”
艾莲娜转过身，面朝欧帕拉的方向。
“走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
“王妃殿下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