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膝盖就弯了。
他们脚下的影子，在没有任何光源变化的情况下。
影子伸长变形了，缠绕了上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面以下伸出了无数只手，将他们的脚踝牢牢地固定在了原地。
两个少年也被影子缠住了。
他们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但叫了不到一秒，影子就延伸到了他们的嘴巴，将声音堵住了。
疤脸老大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转身就跑，但他的脚被自己的影子钉在了地上，接着他看到站在屋子中央的那个黑发女孩。
……
十分钟后。
疤脸和他的手下被影子捆成了一团，堆在了院子的角落里，像一堆被打了结的脏衣服。
五六个被控制的小孩从院子的角落里走了出来。
他们的手腕上都有勒痕。
伊莎蹲在他们面前，一个一个地检查他们的手腕。
“没事了，坏人被抓住了……”
她的声音跟之前在夜市上蹦蹦跳跳的那个完全不同。
每一个小孩的眼睛她都会注视两秒，确认他们没有受重伤。
“你们等一下……我去叫巡逻队……”
她站起来，转身朝着门口走……
“等等……”
就是之前在夜市上偷钱的那个小孩，拉住了伊莎的斗篷。
“姐姐？你是谁？”
伊莎低头看了他一眼。
“我？我只是一个……”
“一个路过的。”
“姐姐的衣服好漂亮……”
小女孩的手拉了一下伊莎的斗篷布斗篷的下摆被拉开了一角，露出了里面的内衬。
金色的丝绸。
绣着精细的展翅雄狮。
“啊……”
伊莎赶紧将斗篷拉回来，但已经晚了。
小影看到了那个纹章。
“……”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伊莎。
伊莎的脸红了。
“那个……那个是……我捡的……对……路上捡的……”
“……不会掉在路上。”
“是……是别人送的……”
“……”
“好吧……”
伊莎的肩膀塌了下来，她先是安抚了小男孩，然后带着小影走到了角落里。
“你发现了。”
她将斗篷的兜帽推到了脑后。
深棕色的马尾褪色成金色，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眼睛也从普通你的黑色，变成了琥珀色，和公主一模一样的颜色。
“我是伊莎贝拉‧斯塔维安”
“塔尔多帝国二公主。”
她的声音微微低了一些，偷偷看着小影。
“哦。”
“你一点都不惊讶？”
“我是你姐姐雇的冒险者。”
“你……你是……”
“嗯。”
“你们……你们就是那个……要护送姐姐……”
“嗯。”
伊莎贝拉看着小影。
看了好几秒。
“好酷！”
她小声说。
“那你！你是什么种族！你不是人类吧！刚才那个影子的能力……”
“影龙。”
“影龙！！”
伊莎贝拉的眼睛瞬间亮了。
“你是龙？！真的？！像书里写的那种会飞的，会喷火的……”
“不喷火。”
“那喷什么？”
“……影子。”
“好酷！！”
……
巡逻队被叫来了。
疤脸和他的手下被带走了。
小孩们被移交给了城市的救助机构。
伊莎贝拉在巡逻队到来之前就拉着小影溜了。
“不能让他们看到我……”
她一边跑一边说。
“我偷跑出来的！要是被巡逻队认出来！明天整个皇宫都知道了！”
她们跑出了暗巷，穿过了几条安静的街道。
最后停在了城市外围的一个小山坡上。
……
山坡上没有人，只有风，以及一片花田。
蓝色的小花，开得密密麻麻的。
白天的时候它们大概只是普通的蓝色野花。
但在夜晚在月光的照射下。
每一朵花的花瓣边缘都发出了一种像是萤火虫一样蓝色的荧光。
整片花田像是一面倒映着星空的镜子。
近处是花，远处是星星。
分不清哪里是花田的尽头、哪里是天空的起点。
伊莎贝拉在花田的边缘坐了下来将双腿伸进了花丛中。
蓝色的荧光在她的裙摆上流动。
小影站在她旁边。
她那双通常没有什么波澜的眼睛，在蓝色的荧”中微微闪了一下。
“好看吧？”
伊莎贝拉抬头看着她。
“这种花叫星语花。只有在欧帕拉城外的这片山坡上才有。”
“白天看不出来。只有晚上月光照到的时候才会发光。”
小影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影龙的重量很轻，草在她坐下的地方甚至没有被压弯。
“我经常偷跑出来到这里。”
伊莎贝拉将下巴搁在了膝盖上。
“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
她的声音变的沉闷。
“最近心情不好。”
小影没有问为什么，但伊莎贝拉自己说了。
“姐姐要走了。”
“要去乌斯塔拉夫。”
“政治婚姻。”
她将一朵发着荧光的蓝色小花摘了下来，在手指间转着。
“这已经是她第五次出嫁了。”
“前四次，每次她出发的时候我都哭。每次她说放心吧我会回来的，结果每次她都回来了。”
“但这次……”
她将花放在了膝盖上。
“她没有说……”
“乌斯塔拉夫太远了，而且那个地方……”
她的声音更低了。
“不安全。”
“我知道默语暴君在追她。”
“我知道这次出嫁不只是婚姻，还有战略上的意义帝国需要乌斯塔拉夫的舰队和资源……”
“我知道。”
“但……”
她的手指将那朵小花的花瓣一片一片地剥了下来。
“她走了之后……”
“我该怎么办？“
“皇宫里就剩下我和一堆大臣了。父亲和母亲更没空管我……”
“她们不把我当回事。因为我太小了。因为我不是大公主。因为我……”
她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因为我什么都做不了。”
花瓣剥完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花杆。
她将枝干扔进了花田里，然后她抱住了膝盖。
“我好担心她。“
月光照在她的头顶上，金色的马尾在荧光中微微发亮。
小影坐在她旁边，安静了一会。
“你姐姐……”
她冰冷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
“走的时候，你在宫里哭。”
“嗯……”
“哭有用吗。“
“没……”
“你偷跑出来。”
“是……”
“跑出来之后，你抓了扒手。救了小孩，发现了一个犯罪组织。”
“那……那是……”
“你做到了皇宫里的大臣们做不到的事。”
小影的话让人分不清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冷嘲热讽。
“你说你什么都做不了。”
“但你今晚做了。”
“你踩了一个比你大三倍的人的脚，然后对我比了个手势，然后坏人就被抓了。”
“如果这叫什么都做不了……”
她看着伊莎贝拉，依旧面无表情。
“那什么都做不了的标准也太高了。”
伊莎贝拉看着她。
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的嘴动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你说话好毒！”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
“但是……”
“谢谢。”
小影没有回应这个谢谢。
她将目光转向了面前的花田，蓝色的荧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一片发着光的海。
……
过了一会。
伊莎贝拉的情绪平复了。
她从花田里又摘了几朵星语花，然后她开始用花的茎秆编东西。
手指很灵巧，速度很快。
茎秆在她的手中被折叠、缠绕、打结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环。
一个手环，蓝色的花朵嵌在茎秆的编织中。
荧光从花瓣的缝隙中透出来。
“给你。”
她将手环递向了小影。
小影看着那个手环。
“母亲教我编的。”
伊莎贝拉的声音轻轻的。
“母亲教了我很多手工的东西。编手环、折纸花、缝布偶……”
“姐姐说她也想学，但是她手太笨了，每次编到一半就断……”
她笑了一下。
“她打架很厉害，但手工活真的不行。”
小影将手环接了过来。
她看了看那个由蓝色荧光花编成的小环。
然后她将它戴在了左手手腕上。
花环的荧光在她苍白的手腕上映出了一圈淡蓝色的光。
“最后……”
伊莎贝拉站了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
月光和荧光同时照在她的脸上，一个十二岁小女孩的脸。
“帮我保护好姐姐。”
她说。
“拜托了。”
小影看着她，依旧面无表情。
“……嗯。”
只有一个字。
但伊莎贝拉觉得，这一个字比任何誓言都可靠。
……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伊莎贝拉回头看了一眼。
几个人影沿着山坡下面的小路走了过来，提着灯笼。
穿着皇宫侍从的制服。
“殿下！二公主在上面！”
“伊莎贝拉殿下！您又偷跑出来了！”
伊莎贝拉叹了口气。
“每次偷跑出来，最后都会被他们找到。”
她看向小影，可小影已经不在那里了。
花田中她坐过的位置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是从来没有人坐在那里。
伊莎贝拉朝着侍从们走去。
“来了来了！！不用喊了！！”
她一边走一边嘟囔。
侍从们围了上来。
“殿下！夜里出来太危险了！”
“殿下！陛下会担心的！”
“知道了知道了……”
她被侍从们簇拥着走下了山坡。
走到山坡中段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一下。
抬起了头。看向了天空。
月光下的夜空。
星星很亮，但比星星更亮的……
是一个在像是用夜空剪出来的轮廓。
影龙。
小影恢复了龙形态，在高空中划过。
翅膀在月光下展开，半透明像是凝固了的暗影的颜色。
她在空中停下，做了一个动作。
一只前爪，伸向了一侧。
爪指微微分开，两侧的爪指向内弯曲。
中间的三根交替快速地上下摆动。
仿佛飞舞的蝴蝶。
伊莎贝拉看着天空中那个做出蝴蝶暗号的影龙轮廓。
她笑了。
一个刚交了一个很酷的朋友的小女孩的笑。
然后她被侍从们拉着走下了山坡。
走进了回皇宫的马车。
在马车的窗帘合上之前，她将手腕伸到了窗外。
对着天空比了一个蝴蝶。
马车驶向了远处灯火通明的皇宫方向。
天空中，影龙在月光里翻了个身，然后它也飞走了。
左爪的指甲上，有一圈蓝色微微发着荧光的花环。
还在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