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戏,怎么样了?”
“我很紧张。”陈诺拿起刀叉,开始切着盘子的牛排。
“真的吗,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人来看怎么办?”他把一块牛排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真的在为此苦恼。
“不可能……再说了,你很在意他们的想法吗?”
“我害怕的是演戏这件事,我很怕站在舞台上,向大家表演。”他吞下了牛肉,目光垂下去,声音变得更轻了。
“肯定会很棒的。”
“不,你不明白,我是真的害怕。”
说完这句话,赞达亚看着眼前的男人目光茫然地凝视着她。
不,
他没有在看她。他只是用那双忧郁的黑色眼睛,看着她面孔之前的虚空之中的某一个点。
那个点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眼神里却装满了东西——脆弱感、不确定、还有一种胆怯的恐惧。
是的,没错,应该就是这样。
他用他的眼神,轻易地传达给了她一个角色的全部内心世界。
更别说,他正坐在她面前,表演着一整套无实物表演——他切的每一刀都有阻力,送进嘴里的每一口都有力道,甚至他咀嚼的样子,都让她感觉到了牛肉嚼劲。
真他妈见鬼了。
面对着对方的目光,赞达亚不自觉的垂下了眼睛,但即便如此,脑子里依旧出现了一刹那的空白,
她原本记得极熟的台词,在这个她有些空白的大脑里,突兀的消失了。
三秒钟后。
陈诺继续说话了,他拉了拉嘴角,露出一个一看就很勉强的微笑,说:“你什么时候走?”
“我……七点。”
“去博伊斯?”
“是,是的。”
“你准备去多久?”
“什么?”
“我说,你准备去多久?”
“我……“赞达亚张了张嘴,脑子里又一次一片浆糊。
但对面的男人看着她,脸上继续维持着那个笑容,说道:“不说话,看来会去很久。米娅,我们要找个时间多相聚了。现在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知道吗,米娅,当初我劝你加入乐队的时候,可绝对没有想到过现在这个样子。”
是台词吗?
这是台词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shit,fuck,不管是不是,上帝啊,赞达亚,张开你的嘴巴,说点什么!
但是,上帝在这个时候仿佛抛弃了她,赞达亚发现自己的嘴唇就像被胶水粘住,死死的黏在了一起。
她觉得自己就像个石头,木像,或者是其他什么该死的东西,完全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白痴。
陈诺又低下头,开始切牛排了。
“别这么看着我,我没有抱怨你的意思,我只是,在这个时候,很想你陪着我。噢,对了!”
他猛地抬头,一脸惊喜的叫了起来,“我有个主意,我跟你一起去博伊斯怎么样?你排练的时候我就自己练习我的表演,等你排练完,我们就一起做点什么,逛街,吃饭,随便什么,你说怎么样?”
噢,天哪。
赞达亚脸红了,眼前有些模糊。
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入戏,
这是羞愧的。
台词,表演什么的,在这个时候完全从她脑子里消失了,
她决定放弃了,她张开口,想为自己的笨拙,自己的愚蠢,给对方道歉,“I’m so sorry……”
陈诺的脸色瞬间黯淡下去了,微微皱起了眉头,打断了她的话,一脸疑惑道:“为什么道歉?为什么不可以?你不想让我去吗?”
他凝视着她,缓缓说道:“你是在怪我吗?怪我当初劝你加入乐队,放弃自己的梦想?可是米娅……我当初对你说,这只是暂时的妥协,是为了赚取资金来启动你自己的事业。我并不是在让你放弃梦想!”
赞达彻底的傻了。
她现在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她在梦里不管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和动作,仿佛都有着另外一层含义。
她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
她说道:“不,我不是……”
她想说她不是在演戏。
但是,对方却又一次强硬地打断了她的话,猛地把手里那副根本不存在的刀叉狠狠摔在了虚无的桌面上!
这分明是一个完全无声的动作,但赞达亚却吓得浑身一哆嗦。
陈诺霍然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是的,在红线的这头,唯一存在的就是两把空椅子。
他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她。
“你不是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以及一蓬压抑的怒火,“你是在怪我!不是吗?你准备放弃那个该死的乐队,对吗?!你不喜欢你们现在做的那些音乐!你曾经亲口告诉我,你讨厌他们!”
赞达亚呆滞地看着他,嘴唇发颤,大脑已经彻底宕机。
陈诺像是一头发怒却又绝望的困兽,在地上来回踱步,“没错,你是个才华横溢的钢琴家!你跟我说过,你要拥有自己的俱乐部,你要在这个城市的中心演奏最纯粹的爵士乐!可是你现在在干什么?你在万人体育馆里,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按着合成器,弹着那些你自己都看不起的塑料垃圾!”
“如果你只是为了让我安心,为了证明你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OK,你做到了!你现在证明了!你可以停下来了!”
在挥舞着手臂,慷慨激昂的发表了一番讲话后,他突然深吸了一口气,停止了走动,站在了赞达亚两步远的位置,原本高亢的声音突然坠落下来,变成了沙哑的低音。
“还是说……你现在已经习惯了那些虚荣的欢呼声?你根本就不想停下来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只剩下一片悲哀的死寂。
“告诉我,米娅,你是不是现在很享受这一切,而你那个曾经闪闪发光的梦想,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告诉我,米娅,回答我。”
死寂。
试戏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十秒钟。
赞达亚没有说话,眼泪挂在脸上,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没有蹦出来。
“哈哈哈哈哈。”
发出笑声的,是那个原本怒目圆睁,让整个排练室鸦雀无声的人,他突然表情一变,大笑了出来,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自己最后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完全编不下去了。I'm sorry。”
……
“谢谢,谢谢……再见。”
说完,赞达亚用余光瞥了一眼藏在角落阴影里的那个人,没敢多看,便转过身,走出了试戏室。
刚一出门,门刚一关上,等在门口的经纪人扎克就立刻迎了上来。
看着她,仿佛想要在她脸上第一时间知道答案。
她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