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次,沈阳也没让他失望。除了大本营京城的熟人给面子和老家成都的老乡见老乡外,沈阳是给予电影掌声最持久的地方。
足足一刻钟的掌声雷动,那架势简直堪比戛纳电影节。
最后的效果也不错。
14日去的沈阳,到17日广州最后一场活动结束时,他从福克斯中方团队那儿得知,14、15、16日在东北三省的三天票房,比起往日非路演期间提高了30%多,三天总额超过了1200万人民币——而这三天里,辽宁单省的单日票房,竟一度冲进了全国分区的前三,把江苏、浙江都甩在了身后。
换句话说,估计这三天,有大几十万名不吹牛逼的东北实在影迷,因为他这一次行程而走进了电影院给他捧场。
这让陈诺也颇感不虚此行。
17日当晚,他重新坐上了那架湾流G650,飞向了大洋彼岸。
当然,等他回美国落地待上一天之后,又得马不停蹄地重新飞回亚洲,去韩国参加首映礼——因为档期博弈的关系,韩国要比其他市场晚上映两周。日本则更迟,估计要等到下个月。
累吗?
肯定累。
这绕着地球转了小半圈,要在几天内横跨几十个时区。哪怕陈诺还年轻,这种高强度的全球连轴转也让他产生了一种生理上和心理上的双重疲惫。
不过,为了能给罗杰·艾伯特送上最后一程,他觉得这一切奔波都算不上什么。
……
……
2015年10月18日早上10点,罗杰的葬礼在芝加哥的圣名主教座堂如期举行。
他和雷德利是到的最晚的两个。
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正在教堂外面草坪上交谈的许多人都投来了目光。
在场的人并不多,葬礼的规模不算太大,除了罗杰亲属之外,还来了20多个罗杰生前的老朋友。
影评界占了大部分,比如《纽约时报》的A.O.斯科特,《滚石》的彼得·特拉弗斯、《综艺》的欧文·格莱伯曼等等——这些人都是罗杰生前的同行老友,绝大多数都在前几天才刚给《绝命火星》打了不错的分数。
电影圈这边,马丁·斯科塞斯亲自来了。这位老爷子和罗杰是几十年的交情。沃纳·赫尔佐格从洛杉矶飞过来,依然是那副严肃得近乎刻板的德国人面孔。还有奥普拉——她和罗杰夫妇是芝加哥的老邻居,关系一直很好。
和这些人依次问好后,罗杰的遗孀切兹走了过来,拥抱了他一下,轻声说道:“罗杰会很高兴你来了。”
陈诺点点头,回抱了她一下,说道:“节哀,切兹。”
随后,他跟着众人一起走进了教堂,被安排坐在了第二排的位置,就在切兹的背后,跟斯科塞斯坐在一起。
葬礼就这么开始了。
主持人是理查德·罗珀,是罗杰多年在《埃伯特和罗珀电影评论》节目上的搭档,一开场就哽咽起来,几乎说不下去,还是斯科塞斯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几句,葬礼才又继续下去。
陈诺的致辞被安排在偏后的位置。
在他之前,斯科塞斯、奥普拉和A.O.斯科特,以及芝加哥市长伊曼纽尔都纷纷致辞过了,每一个人都回顾了和罗杰的温情时光,盛赞罗杰的职业生涯。
走上台的时候,陈诺没有拿稿子,而是带着一些记忆。
“我第一次见到罗杰,是2008年。那时候《黑暗骑士》刚上映不久,罗杰给了那部电影满分四星,也对我的小丑很多赞赏,然后他做了一件我后来才知道有多罕见的事——他主动联系了我的经纪人,说想跟我吃个饭。”
台下有人笑了。
熟悉罗杰的人都知道,他当时的身体其实已经不允许他吃饭了。
“对。”陈诺也笑了一下,“我们见面的那家餐厅,他其实就点了一杯水。他坐在那儿,用那个写字板和他的喉音器跟我聊了三个小时。他问我为什么演小丑要那么演,问我中国的电影市场,问我看过哪些他的影评,问我最喜欢哪部电影。”
“我那个时候什么都不懂,包括最后一个问题,我也撒了个谎,我跟他说,《公民凯恩》。”
“他在写字板上写——你骗我。没有一个20多岁的人喜欢它。”
满堂大笑。
陈诺等到笑声平复,又继续说道:
“然后我慌了,赶紧跟他说,对不起,其实是《美国派》。”
“他写——这才是真的。“
又是一阵大笑声。
“后来我又拍了几部电影,他都对我大加赞赏,其中许多的夸奖,都是我觉得受之有愧的。直到我演了……”
陈诺耸耸肩,一脸无奈的说道:“——《暮光之城》。”
大笑。
“他当时不仅在报纸上把我骂的狗血淋头,还给我发了一封邮件,只有三个单词,'你疯了?'我很生气的把邮件删掉,没有回复他。我以为就这么结束了,但是没有想到,过了几天之后他又发了一封邮件,写了很长,真的很长,他告诉我,我是一个有天赋的演员,我不应该如此浪费和挥霍它……”
说到这,陈诺哽咽了一下。
台下的切兹以及许多女士都开始抹着泪水。
陈诺深呼吸了一口,又继续说下去:“他告诉我,如果下次我再演这样的电影,他一定从芝加哥飞过来踢我的屁股。不过后来发生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陈诺耸耸肩,目光扫视着教堂里的人群:“我一连演了五部……“
又是一阵笑声。
“期间我一直不敢见他,我怕他真的踢我……”
笑声。
“直到我拍完最后一部暮光,我给他写了封邮件,我说罗杰,原谅我,我永远也不会为钱拍电影了。但他却在回复的邮件里告诉我:永远别说永远。”
笑声。
“这句话,罗杰后来跟我解释过一次。他说——陈,这个行业里没有纯粹的演员。每一个站在镜头前的人,都在为了某些东西。但重要的不是你为了什么,而是你在这个过程中,放弃了什么。我从来没有责怪你为了钱演电影,我担心的是你为此迷失了自己……”
说到这,陈诺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了。
好几秒后,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微笑着抬起头。
“罗杰就是这么一个人。他爱电影,干净纯粹的热爱,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像他这么爱电影。但是,他同时又贴心照顾周围的每一个人,他体谅别人的苦衷,他能站到其他人的立场上,去替他们着想。
罗杰·艾伯特,他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老师,更是我终身感激的对象。如果没有他,我不会取得今天的成绩,是他发现了我,鼓励了我,激励了我,是他用他的言行教会了我如何去爱电影,去热爱生活,去热爱生命。他在最后一刻是看着我的电影去往天堂,这是我这一生中最荣幸的事。”
说到这,陈诺泪眼婆娑的抬起头,看向切兹。
“切兹,谢谢你这些年照顾他。也谢谢你今天让我来送他。”
然后他再次低头,擦了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下来的眼泪,
最后抬起头说道:
“罗杰你为我写了许多评价。现在轮到我写给你了。罗杰·艾伯特,我给你这一生的评价是:两个大拇指,向上。”
陈诺侧过身,对着罗杰的遗像,举起双手,竖起两个大拇指。
几秒钟后,他慢慢放下手,走下了台。
这个时候,整个教堂里非常安静。
只有一阵又一阵此起彼伏的、压抑着的抽泣声。
切兹站起来,在他经过的时候又抱了他一下。这一次比之前在草坪上那次要紧很多。
“谢谢,罗杰看到了。”切兹泣不成声的在他耳边低声说,“他一定看到了。”
“……我知道。”陈诺忍住眼泪,回答道。拍了拍她的背,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斯科塞斯递过来一块手帕。
陈诺这才意识到自己手里那块已经湿透了。
“谢谢,马丁。”
老爷子摆了摆手,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块,摘下眼睛,自己用了起来。
致辞的最后,是理查德·罗珀走上台,做了最后的总结,他念了一段罗杰生前最喜欢的引文,是罗杰自己写的——
“我们出生在一个谜里,我们带着一个谜活着,最后我们带着另一个谜死去。我曾经是其中的一部分,能够参与其中,是我莫大的荣幸。”
……
……
“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我死的时候,你会在我的葬礼上说些什么?”
陈诺有点无语的看着面前的雷德利,“老头,你是不是喝醉了?”
“我没有。”雷德利一脸严肃的说道,“我是认真的。我希望你到时候别像今天这样,把全场人弄哭。我要你到时候搞得欢乐一点,最后下葬的时候,我也不希望你在棺材上给我放上白玫瑰,我希望你能放上一盘你和肯达尔·詹娜的性爱录像带……”
说真的,此刻要不是在葬礼后的罗杰·艾伯特家里举办的追思酒会上,陈诺一定把手里的酒杯砸到这个恬不知耻的老头脸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