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远在爱尔兰,群山之间,一栋石砌的老房子门前。
暮色将近,寒风卷着湿润的草木气息从山谷里吹过来。
一个身形高挑、两鬓略带风霜的男人,正站在院子里默默劈柴。
突然,二楼的窗户哐当一声推开,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出来,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扯着嗓子朝下面大喊:
“噢,DAD!陈说他要追赶你,他要拿三座奥斯卡!就像你一样!“
院子里的男人停下了斧头。
他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仰起头,往二楼望了望。
但那个小脑袋已经迫不及待地缩回去了,窗户被重新带上了,只是隐约还能听见里面电视机传出的动静。
那是他所熟悉的声音——全场起立,掌声,以及加冕。
男人收回目光,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斧头。
然后,他翘起嘴角,笑了一下,轻轻地,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
“快来吧,我等着呢。”
……
“我还要感谢我的朋友们……你们有的坐在台下,有的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但我都想让你们知道,谢谢,真心的谢谢。”
“我还要感谢中国的许多人。”
“感谢我的学校,全中国乃至全世界最好的电影学校,北京电影学院。感谢那里的我的各位老师,如果没有你们,我现在可能正跟着我的老爸一起修房子或者砌砖……”
“哈哈哈哈哈。”
他这个修房子的梗引起了现场一阵笑声。
但在中国西川,
却有一阵骂声随之响起。
“龟儿子,又在说老子要他修房子!老子啥子时候要他去搬砖?天天撒谎,拿我当噱头,等回来我不打断他的脚杆!”
“好了好了,小点声,坐下来,拿纸擦一下,鼻涕都流出来了,明明高兴得都冒泡了,还装啥子装!”
……
“……我还要感谢西川农业大学和中国国家航天局(CNSA),你们在我筹备角色的过程中给予我许多专业的帮助。是你们让这个角色更加真实鲜活。”
“感谢XJ魔鬼城的工作人员,感谢你们愿意让一个疯子,独自在你们的景区深处与世隔绝地住上两个月。体会火星的荒凉和孤独。”
“我还要感谢里克·约恩。里克,如果没有你在戛纳那天晚上一番长谈,没有你极力劝说我接下这部电影,我今天绝不可能站在这里,谢谢。”
……
在陈诺不久前才待过的那间杜比剧院休息室里。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头听到这句话,忍不住露出了一抹极其苦涩的笑容。
“里克,是你让陈去接的《绝命火星》?”旁边的一个人满脸不可思议地转过头,看着他说道,“然后……他就凭借这部你劝他接下的电影,硬生生抢走了里奥的奥斯卡?噢,上帝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该死的黑色幽默了。你回去该怎么跟里奥交代?”
“我知道该怎么交代。”里克·约恩望着电视屏幕里的男人,深深地叹了口气,呢喃道,“或许,我该退休了。”
……
当陈诺说到这里的时候,催促他离场的音乐声终于响起了。
毕竟,哪怕后台的唐·米舍尔正为此刻爆表的收视率欢欣鼓舞,但这里是奥斯卡,不是评论家选择奖,也不是什么私人脱口秀。台下坐着上百位好莱坞明星,电视机前还有数以亿计的观众,转播时长的严苛限制,绝不可能因为某一个人的获奖而给予他无休止的发言时间。
哪怕他刚刚创造的历史,足以让奥斯卡敲开一个拥有十几亿人口的庞大新市场——那也不行。
就在那阵轻柔却带着催促意味的管弦乐声里,陈诺却没有急着走,反而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张折好的纸。
这张纸在这个晚上,已经被他碰过许许多多次了,所以现在它有些起了毛边。
但是没有关系,它依旧是完整的。
陈诺没有理会那渐渐变大的音乐,而是将那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缓缓摊开,正面朝向了转播镜头。
“这是罗杰·艾伯特生前写下的最后一篇影评。“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穿透了整座剧院。
“这是全世界最伟大的影评人,在他璀璨一生的最后时刻,留下的最后的痕迹。这是一个伟大的人,用他最后的力气,所完成的。
我想让你们知道——哪怕在生命即将熄灭的那一刻,对电影的热爱,也未曾在罗杰·艾伯特心里消退过半分。”
刚刚响起的音乐声,瞬间消失了。
轰然一声。
杜比剧院里响起了一阵惊呼,但随即也归于一片寂静。
陈诺把纸举得很高,举向镜头。
但他知道,没有人能看清纸上写的是什么——那是一个垂死之人用颤抖的手写下的字迹,即便是他和乔治·沃克趴在茶几上辨认了整整一个下午,也只认出了其中大概七成左右。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张纸的存在本身。
他很庆幸,他把它留到了此刻,而没有像乔治·沃克建议的那样,在颁奖季最焦灼的时候,将它当成一件公关武器甩给媒体。
不过,他绝对不是没有犹豫过。
假如在最后几天,直接把这篇罗杰·艾伯特的绝笔公之于众——罗杰的遗孀夏兹对此也是同意的——那对他的帮助绝对是巨大的,也省去了许多周旋于评委之间、说着令自己不舒服的客套话的麻烦。
但最后,他还是克制了这种想法。
原因嘛。
他始终认为,有些东西,不该用来换取任何东西。
就这么简单。
但此刻,当在这万众瞩目的舞台上,拿出这个东西之后,陈诺却发现,自己刚平静一些的心情,又一次掀起了波澜,眼眶里也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堆积起来。
那个没有下巴的老头,他们究竟见过几面?
根本没有几次。
但是,那个老头在死神敲门的最后关头,依然选择提起笔,用那双颤抖到几乎握不住笔杆的手,把他对《绝命火星》的赞叹,对他的期待、以及对这门电影艺术最后的深情,一个字一个字地留在了这张纸上——
这又怎能不令他动容呢?
在葬礼上未曾掉下来的眼泪,此刻在陈诺的眼眶里积聚,终于在全球数亿观众的注视下,无声地滑落,落在他的下巴上。
他没有去擦,反而坦然的抬起头,用明亮的目光,望向杜比剧院的上空,仿佛和其中居高临下看着他的无数道眼神里的一道,对视上了。
在这一刻,
陈诺无比庆幸当初的决定,他坚守住了自己的原则,没有用它去交换什么。
否则,现在他必然不会如此坦然。
而后他说道:
“罗杰,我知道你此刻正在天上看着这一幕。我也知道,你现在一定有很多话想说。”
“那么,罗杰,说吧,我听着。”
说完,陈诺微微低下头,做出了一个安静聆听的姿态。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整整五秒钟,在现场直播的奥斯卡典礼上,在全球数亿观众的注视下,整个杜比剧院鸦雀无声,只剩下一场长达五秒的冷场和沉默。
这一刻,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起了《绝命火星》那最后几秒的空白。
最后,
陈诺重新抬起头,对着麦克风轻声说道:
“我听到了,罗杰,是的,我做到了。愿你安息。罗杰·艾伯特。”
说完,他举起手里的奖杯,提高音量大声说道:
“谢谢,谢谢你们。”
“谢谢奥斯卡!”
……
看着电视屏幕上,那金碧辉煌的大厅中全场起立的人群,以及随后如海啸般爆发出来的、堪称疯狂的掌声——
一个妇人在芝加哥的住宅里泪流满脸,
而在夏威夷,有一个刚刚经历完分娩、大汗淋漓的产妇,正虚弱却温柔地怀抱着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留出了无比开心和自豪的笑容。
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儿眯着眼睛,呼呼大睡着。
女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新生命,嘴角泛起一丝微笑,喃喃道:“奥斯卡,你的名字,就叫奥斯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