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顺帝端坐,身子微微前倾:“爱卿速速道来。”
“陛下方才在殿前所述,便是无意中的破局妙手。”
“哦?”
林寅缓缓分析道:“先以军需房为饵,让阁老出力,或将他们安排至军需房,或将他们的亲信安排至军需房。”
“如此一来,便可名正言顺地扩大军需房的权力,如此则他们势必要更加仰仗这些亲信,时日一长,这些亲信也必将居功自傲;这便是人性使然。”
“届时,陛下只需略施恩典,再越过内阁去;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些亲信最是知悉主子的阴私软肋,只要陛下稍加挑拨,给足了名分,他们必然反咬一口,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这便是二桃杀三士。”
正顺帝眯了眯眼,掩藏着其中的凶光;
半晌,方才冷冷吐出几个字:“果然是条毒计。”
忠顺亲王也拍了拍大腿,赞道:“妙啊,妙啊。”
侍立一旁的戴权、夏守忠、裘世安也是啧啧赞叹不已。
正顺帝思忖片刻,犹豫道:
“只是内阁这滩水,朕登基后已搅弄过数次,好不容易凑出个相互牵制的局面;若如卿所言这般,换了一人,又有一人,并非治本之策。”
林寅不卑不亢,直言道:“破一人难,破二人易;破二人难,破众人易。”
“若只盯着一两个人罢免更替,那不过是扬汤止沸。”
“但儒林一党,人数极广,虽都信奉孔孟程朱之学,却因理想不同,利益不同,而并非铁板一块;我们可以通过挑起他们之间的内斗,从而撕裂儒林一派内部的矛盾。”
正顺帝摸了摸下巴,来了兴致,问道:“卿试言之。”
林寅娓娓道来:“如此这般……”
“好,便依此计。”
……
待林寅散了值,换了便服,又骑了快马,就赶往外城的荣国府,来赴贾宝玉的大婚之期。
只见先前的宁荣街,亦不复昔日的繁华,不仅变得冷清,就连走动的人影都十分少见。
不仅两侧的铺面纷纷落锁闭门,曾经那些挑担卖浆的摊贩也绝了踪迹。
秋风卷着落叶扫过街面,满是萧瑟。
林寅听说是因为自荣府缺钱后,于是变本加厉地盘剥、敲诈周边的商贾摊贩。
众人苦不堪言,无利可图,索性纷纷躲了出去,再不来这宁荣街做买卖。
而一旁的宁国府,早已撤下了敕造的牌匾,两扇朱漆大门上,贴着三法司的封条,已是彻底抄没入官了。
而荣国府全靠着,两盏斗大的双喜大红灯笼,
以及门庭柱栋皆披红挂彩,维持着勉强的脸面,
红色的国公府,在寂寥的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
林寅从侧门进了荣国府,却见了正在府里忙前忙后的贾琏,
穿着半新不旧的石青色刻丝吉服,昔日风流的脸上,此刻全是戾气与疲惫,
见了林寅的那一刹那,贾琏不由得一愣,再没有兄弟相称,只是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道:“里面请。”
林寅也拱了拱手,便去了荣庆堂。
堂内药气弥漫,混着一股老人病气的味道。
贾母躺在里间的拔步床上,王夫人和邢夫人一左一右侍立榻旁,
也不管真心实意如何,皆是拿帕子掩着眼角,不住地抹着眼泪。
鸳鸯手里端着个瓷碗,正拿着银匙,一口一口地给贾母喂着参汤。
借着这口参汤的接济,鸳鸯这才使足了力气,将贾母半搀半抱地扶坐了起来。
只见老太太形容枯槁,眼窝深陷,双目浑浊,看来已是油尽灯枯、时日无多之兆。
鸳鸯也有些尴尬,此时此境,实在不便多言,只是无声地行了个礼,便低头不语,退到一旁。
自从吉壤一案之后,林贾两家的过节,就再难愈合,
不过是碍于林氏的权力,让两家不得不勉强维持着最后一层薄薄的体面。
因此,这一次相见,余下的除了尴尬,便还是尴尬。
贾母靠在引枕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了半晌,才嘶哑道:
“寅哥儿……来了,坐罢。”
鸳鸯赶忙拿了个杌子,放在榻前,让林寅坐下。
林寅看着眼前这昔日高高在上的老祖宗,如今却沦落到靠卖孙儿的亲事来续命,一时百感交集。
他默然半晌,竟不知该说些甚么,只得轻唤了一声:“老太太……”
贾母这一生,毕竟经历了这府里几十年的大起大落,比之邢、王两位夫人,到底还是多了一份胸襟。
她伸出那双枯瘦如柴、布满老茧的手,颤巍巍握住林寅,有气无力道:
“寅……哥儿,我老婆子活了这一辈子……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从没有开口求过人……”
“你在朝堂之上……这许多事情,身……身不由己,我不怪你……”
林寅听得心中一酸,反握住她枯瘦的手,低声道:
“老太太,如今这般田地,实在非我所愿,晚辈也是有愧于心……”
贾母缓缓摇了摇头。
这些日子病在榻上,她将宁府抄家、荣府败落的桩桩件件在心里翻来覆去熬煎,终于是彻底想通了。
她用尽了力气,轻轻按了按林寅的手,示意自己要说话。
“你是个好孩子,不必宽慰我了,这都是咱们贾家……咎由自取。”
“是我这把老骨头瞎了眼,早些年一味纵着他们……由着他们在外头胡作非为,骄奢淫逸,把祖宗的功名福分都作践尽了!如今遭了这报应,便是没有你,早晚也是要塌的,如何能怪到你的头上?”
林寅不禁动容,郑重道:
“老太太能这么说,晚辈心中唯有感念。老太太若有放不下的吩咐,晚辈定当竭力保全。”
方才长长一段话,已掏空了她的力气,她眼神更加浑浊,断断续续道:
“寅哥儿……你是后辈之中,最……最得意之人。”
“我只求……我去之后,寅哥儿替我照顾好宝玉、兰儿、鸳鸯……”
林寅毫不迟疑,沉声应道:“老太太放心,我会的。”
得了这句准话,贾母虚弱地招了招手。
鸳鸯扑在榻沿,早已哭成了个泪人。
贾母摸着鸳鸯的头发,喘息道:
“好孩子,我去之后,你要像伺候我一样……尽心尽力去伺候寅哥儿。”
“人家……人家林大人心里对你有意,是个靠得住的……你跟着他,我也放心,你莫要辜负了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