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泣不成声,只拼命点着头,哽咽道:
“老太太……奴婢记下了,老太太千万顾念着自个儿的身子罢……”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这位历经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的荣府老封君,一生精明强干,却也一味护短溺爱。
直到了生命弥留的最后一刻,才算活了个明白。
邢夫人在旁听着,拿帕子胡乱抹了抹眼角,上前插嘴道:
“好了好了,老太太,既然寅哥儿都答应了,咱们便再没有放不下的心了。”
“今儿是大好的日子,宝哥儿如今成了亲,替老太太冲了喜,老太太的身子一准儿便好起来了,快别说这样的丧气话了。”
鸳鸯伏在床沿只顾抹泪,邢夫人正要伸手去拉她,
林寅却揽过鸳鸯的肩膀,将她轻轻带起,护在自己怀中。
王夫人见状,也在一旁合掌念佛,木然地叨念着: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佛祖保佑,菩萨保佑,冲了喜,去去晦气,老祖宗定会平安无事的……”
贾母听得皱眉,但也无力再多说些甚么,也就半懵半醒地听着她们说话,已是无心计较了。
鸳鸯抹干了眼泪,又抽噎着取来瓷碗,一口一口喂着贾母参汤,
贾母虽已气若游丝,连吞咽都觉艰难,
但眼神仍带着微微的笑意,静静看着鸳鸯,似乎在记着这如仆如女的丫鬟。
半晌,忽听得前头远远传来一阵尖锐的唢呐声,紧接着便是敲锣打鼓的喧天喜乐,生生打破了这堂内呜呜咽咽的气氛。
只见一个小丫鬟跌跌撞撞地打起帘子,急赤白脸地禀报道:
“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夏家的……夏家的花轿已经到了门外头了!”
一听这话,榻上的贾母忽然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竟用着那仅剩不多的力气,含糊不清地挣扎道:
“……扶……扶我起来……”
鸳鸯赶忙搀扶着贾母,贴身丫鬟又七手八脚地伺候她穿上大红的吉服,套上锦履。
王夫人连声催促道:“快快快!赶紧扶老太太去荣禧堂正坐,新人一拜堂,冲冲喜,这病就好了!”
邢夫人也冲着门外高喊道:“快些!快些让人把软轿抬到廊下来!”
随着贾母被扶上了轿子,林寅与一行人赶忙一同往荣禧堂而去,
整个荣国府,哭泣声、鞭炮声、唢呐声、锣鼓声,响作一片,
此刻早已说不清是喜是悲,只让人觉着怪异。
待进了荣禧堂,才见王子腾、贾赦、贾琏、贾芸等寥寥几个近支亲友,各自早到,等候多时。
王子腾示意林寅来自己身旁落座,
而鸳鸯与几个大丫鬟合力,将贾母搀扶到了正堂,那张铺着大红金钱蟒条褥的紫檀大椅上坐定。
王夫人也红着眼圈,挨着下首坐了。
这便听得外头喜娘高声叫道:“新人到!!!”
只见贾宝玉穿着一身大红刻丝的喜服,胸前结着红绸花球。
那张面如中秋之月的脸庞,此时如同死灰,毫无神采,
他并不期待这场婚姻,但为了给老太太冲喜,还是强迫自己接受了这一切。
与他并肩而行的,正是夏金桂。
夏金桂虽头上蒙着大红盖头,但身板却挺得笔直,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
满头沉甸甸的珠翠首饰,随着步子不断晃荡,浑身散发着一股财大气粗的嚣张气焰。
两人刚跨上台阶,荣禧堂那正门的门槛原就比寻常高些,夏金桂步子迈得急,险些被绊了个趔趄。
一旁的喜娘吓了一跳,赶忙搀住她,赔笑道:“宝二奶奶,门槛高,当心脚下……”
夏金桂一把甩开喜娘的手,一声冷哼,当着满堂长辈的面,破口大骂道:
“呸!没长眼的下作黄汤灌的!这等破门槛也不知拾掇拾掇,瞎了眼由着我磕绊?若是跌坏了我这身行头,拿你们这破府邸的烂瓦罐赔麽!”
那声音粗糙蛮横,中气十足,如同男子一般。
一向只爱在女儿堆里厮混、最是怜香惜玉的贾宝玉,都不免心生绝望。
荣禧堂的几人听了,则更是羞愤交加,只是因为拿了夏家的钱,只能忍气吞声,不好发作。
充作赞礼生的贾琏面色铁青,只得干咳一声,扯着嗓子高声唱礼,试图压过这难堪的局面:
“吉时已到!行结发合卺之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随着赞礼声,贾宝玉为了老太太,强忍着心中的不满,
与夏金桂一起,行着婚礼的仪式。
贾母端坐在高堂之上,看着孙子和孙媳妇给自己磕头,那浑浊的眼底渐渐溢满了笑意。
但这浩大的锣鼓之声、满眼的红光、噼里啪啦的鞭炮,却让她的精神更加消散,
她的双眼愈发模糊,只觉得眼前也瞧不大清楚了,渐渐扭曲、重影,只剩红蒙蒙一片,
仿佛繁花着锦,烈火烹油的一派热闹景象,那荣府的昔日繁华,犹在眼前;
荣国府里,张灯结彩,贾敬、贾赦、贾政、凤姐儿……都围着她说说笑笑,
而堂下的喧嚣之声,也化作了戏班子的唱腔,
贾母又可以听到她最喜欢的戏曲,干瘪的嘴角,一点点笑了起来,极是满足。
清脆婉转的戏腔,仿佛在她耳边,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甚么大姻亲,太岁花神,粉骷髅门户一时新,那崔氏的人儿何处也,你个痴人。”
“甚么大功臣,掘断河津,为开疆展土害了人民,勒石的功名何处也,你个痴人。”
“甚么大阶勋,宾客填门,猛金钗十二醉楼春,受用过家园何处也,你个痴人。”
“甚么大恩亲,缠到八旬,还乞恩忍死护儿孙,闹喳喳孝堂何处也,你个痴人。”
老太太干枯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仿佛在给戏子打赏,嘴里含糊地呢喃了一声:
“宝玉当官了……娘娘回府了……赏!”
随后,那双手猛地垂落。
唢呐声骤然拔高,直冲云霄。
贾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