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痛得惨叫,当下不假思索地翻身而起,抡起另一只手,“啪”的掴了一巴掌过去。
元春指着可卿的鼻子,厉声骂道:
“拿腔作调的狐媚子!成日里便只知扭捏作态勾引爷们,你算个甚么东西?一个五品获罪小官的女儿,仗着爷恩宠,才入府几天便当起掌院的娘子来了!真把尾巴翘上了天,你也配麽?”
这话字字诛心,直戳可卿的痛处。
可卿那桃花眼,气得双眼通红,头一回这般歇斯底里。
她尖叫一声,伸出尖锐的长指甲,直直奔着元春的脸便抓了过去,恨不得当即给她毁了容。
元春终究反应灵敏,猛地一偏头,那长长的指甲堪堪避过脸颊,却在脖颈上抓出三道长长的血痕。
可卿咬牙骂道:
“我配与不配,自有大老爷说了算!你倒尊贵,不过是个在宫里被抛弃的废人,身子干不干净都两说,倒跑来这里装起主子来了。”
元春听了这话,更觉凭空污蔑,血口喷人,毁人清白,气得浑身发抖;
两人再顾不得甚么规矩体统,甚么淑女教养,扭打在一处。
抓头发、扯小衣、撕皮肉,满屋子都是女人的尖叫与喘息。
周边的姐妹们见状,全都吓傻了眼,赶忙上前拉架。
探春死死抱住元春的腰,凤姐儿上前拉拽可卿的胳膊。
好容易将两人强行分扯开,元春发髻散乱,犹自指着可卿骂道:
“我们贾家、史家,哪个不是公侯的门第;你一个五品小官的养女,还是罪臣家属,连给我提鞋都不配,也敢同我动手!”
可卿本就因父亲之死耿耿于怀,此刻被元春当众揭了伤疤,哪里还忍得住?
她疯了似地挣脱凤姐儿的手,再次朝元春扑了过去。
林寅扶着黛玉下了床,留晴雯搀扶着,便先行赶了过来,大喝道:
“胡闹!”
“怎么就打起来了?你们都是有头脸的姨娘,怎么连基本的体面都不要了?”
说罢,林寅抓住两人的手,便将她们分开。
秦可卿向来心细如发、温婉平和、多思多虑,是个极重他人评价的女子,颇有黛玉和宝钗之风。
只是今日之事,她觉着不是自己的过失,反倒当着满屋子女人的面挨了训斥。
平日里苦心维系的那点体面与傲气,瞬间碎了一地。
她顿觉万念俱灰,头一回委屈得嚎啕大哭起来,如同遭受了莫大的羞辱,想死的心都有了。
元春见状,冷哼道:
“狐媚子!见了老爷来,便装起这副娇弱可怜的样儿了?你方才那张牙舞爪要撕人的款儿哪里去了?”
“你也知道你的真模样丑陋,会吓着老爷罢!”
林寅见可卿哭得这般凄惨,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温婉体面,这才觉着自己方才话重了,心头一软,
便狠狠杀了元春一眼,给了她一个下马威,揽过可卿那半露着的香肩,抱着她连声安慰道:
“可儿,都是我的不是,我不该舍了你出去,我加倍补偿给你可好?”
说罢,便故意挑了可卿那敏感的耳背,轻轻吮吻了一口;
可卿本就委屈到了极点,此刻被这熟悉的温存一撩拨,心底那股不甘、占有与情潮瞬间翻涌而上。
可卿又羞又愤,只觉头脑都空了,只想着挽回丢失的脸面和恩宠。
桃花眼里满是通红,她竟当着满屋子姐妹的面,一把将林寅扑倒在地!
她赤着玉腿,便坐了上去,双手掐住林寅的脖子,竟把林寅强吻了。
周边的姐妹们全看傻了,还是凤姐儿最先反应过来,赶忙上前,将死死缠着林寅的可卿强行拉拽开来。
林寅这才得脱,气喘吁吁地坐起身来,场面一时混乱到了极点。
林寅如今才真正感受到,女人的妒性一旦发作起来,竟是这般不管不顾、不死不休。
哪怕是西院成立之前,若不是全靠她们姐妹和血脉之间的维系,只怕早也绷不住了。
元春在一旁瞧得又酸又恨,气得浑身发颤,指着可卿啐道:
“没脸的骚狐狸!到底还是按捺不住,露出你那下作的狐狸尾巴来了!当着满屋子姐妹的面,干出这等不要脸的娼妇勾当,你也真真臊不死!”
可卿披头散发,玉腿半岔,软瘫在地。
方才那股狠劲儿一过,委屈与羞辱齐齐涌上心头,掩着面放声痛哭起来。
林寅虽遭了这般变故,心中却只有说不尽的怜惜和爱意。
忙上前将她一把搂入怀中,任凭她挣扎,只死死抱住,哄着道:
“好可儿,都是我的不是,叫你受委屈了,咱们不恼了……”
黛玉对探春使了个眼色。
探春会意,硬拉着兀自骂骂咧咧的元春,带着东院众人出了屋子。
这正堂里,一时清静下来。
黛玉过来,横了一眼林寅,方才还在讨论如何平息内宅的争风吃醋,没曾想话音未落,外头便已闹得天翻地覆。
可卿见东院的人尽数散了,这才不再紧绷着,便伏在黛玉脚边大哭道:
“太太,奴家今日气迷了心,失了体统,冲撞了太太的屋子……求太太与老爷责罚,便是打死了,奴家也没有怨言。”
黛玉叹了口气,将她扶起,拿了自己的香帕替她拭泪,柔声道:
“秦姐姐,这事原怪不得你,你自打进了府里,待人接物,无一事不细致,无一处不谨慎,我都是瞧在眼里的。”
“实在要怪,便只能怪咱们这位爷,偏生了一副多情软烂的心肠,见着这个也怜,看着那个也爱,处处留情,处处想做个大好人。”
“这下水端不平,反倒惹得咱们姐妹生分,叫你平白遭了这些无妄之灾。”
可卿听了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心底的委屈如决堤之水,趴在黛玉肩头恸哭不止。
黛玉瞧着她那多情袅娜的眉眼,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恍惚之间,觉得与自己伤春悲秋的形容有几分相似,不由得也红了眼眶。
黛玉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由着她哭个痛快,安抚着:
“姐姐今儿就在这屋里睡下,让老爷在此好生陪陪你。”
可卿闻言,满心感激,只觉这位正妻气度非同一般,当下抽噎着,盈盈拜倒:
“太太的大恩大德,可卿没齿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