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坐在一旁,递了块帕子过去,面色平稳,缓缓劝道:
“妈,快别哭了,哥哥那性子,您是知道的,成日里走鸡斗狗、惹是生非,早晚有这一遭。如今既惹下这泼天大祸,这也是他命里的劫数,怪不得旁人。”
“……”就这般,宝钗又劝了好一阵。
薛姨妈虚耗了半晌,哭得没了力气,才渐渐缓过劲儿来。
她想着女儿这锦绣前程,竟是拿自己亲儿子的性命换来的,便一把死死抓住宝钗的手,咬牙道:
“宝丫头!你哥哥如今是没了指望了,你可一定要争气!哪怕豁出命去,也得在宫里挣个出头之日,绝不能枉费了你哥哥这条命!”
薛宝钗早已听惯了这些话,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道:
“妈且放宽心,只要能保全咱们薛家的门楣不倒,女儿便受些委屈,也是应当的。”
薛姨妈先前还有些埋怨,听得宝钗这般说了,这才叹道:
“这姑爷到底还是好的,他不贪图咱们甚么,还愿意这般抬举你,这便是情分。”
“若真借着他的路子入了宫,你可千万要记着人家的恩情;他在外朝,你在后宫,人家便是咱们的靠山;你要好生笼络着,若不然,你在宫里也是不长久的。”
宝钗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道:“妈,我心里都有数的。”
由此,薛家母女住在列侯府的时日里,薛姨妈便往来于各院之间,
她逢人便笑,跟着那些姨娘和姑娘们攀关系、套近乎。
一来二去熟络了,便探听到了许多府里的消息,她都一一记在心中,以便为女儿将来铺路。
薛宝钗虽心中感念林寅恩情,但这段进宫之前的时间,唯恐往来过密,以至于瓜田李下,解释不清;因此这段时间竟没有怎么去找过林寅。
故而,府里诸位姐妹都对她放松了警惕,
更兼宝钗为人豁达,随分从时,出手又极其大方,对底下的丫鬟婆子也是极尽体恤,动辄赏赐。
不过月余,列侯府下人们无不交口称赞,皆认为宝钗之风,敦厚平和,非旁人所能及。
时光荏苒,转眼又过了一个月。
贾雨村那边,得了林寅的消息,心领神会;
不出三日,薛蟠便在大牢里吃了加料的饭菜,毒发身亡,暴毙狱中。
被告既死,这人命官司便成了死局;薛家出面,赔了冯家一千两烧埋银子,冯家慑于权势,也只得罢了;这桩命案,就此不了了之。
而另一方面,林寅极力替宝钗打点着宫里的关系,给戴权、夏守忠、裘世安都打好了招呼,送了钱财不计其数,三位权宦本就与林寅相熟,也都各自允诺下来,自不必提。
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就连东风都借来了。
怎奈天有不测风云,到了十一月,那西北的流寇愈发猖獗,竟一举攻破了长安,直逼潼关;
急报传京,朝野震动。
如今内忧外患交加,户部国库空虚,粮草吃紧。
正顺帝心急如焚,哪里还有心思选美充盈后宫?连内帑的银子也不敢再用于奢靡挥霍。
正顺帝下了明诏,不仅取消了今年的采选,更将冷宫及后宫各类闲散宫女、太监,悉数遣散,发返原籍。
皇后亦下达懿旨,明令后宫上下奉行节俭,缩减脂粉用度,省出银两来支援前线将士。
因此,薛宝钗入宫的事儿,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
消息传来,纵然是端庄沉稳的宝钗,亦彻底乱了心神,夜深人静,崩溃大哭;
想到自己的志向、家族的兴衰、兄长的死亡、林寅的打点,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泡影。
只觉自己仿佛是个笑话,她不明白为甚么自己时时都按照礼教的要求,安分守己,随分从时;
但为何老天爷总是时不时给她开了许多残忍的顽笑。
这一刻,就连冷香丸也不能抑制住内心的悲愤和绝望,只是她如今寄居人下,只好默不作声,泪水洇湿了枕巾。
到了夜深,那薛姨妈崩溃之余,却渐渐清醒下来;
她清楚地意识到,如今薛蟠一死,薛家便是绝户,自己只能凭借寡妇的名分暂守,
其余薛家宗亲,之所以暂时未动,不过是碍于薛宝钗有可能入宫的身份,
如今入宫失败,薛家的财产,很快便会被宗亲和家奴,以各种理由盯上,或巧取,或豪夺,这是人性使然。
念及于此,薛姨妈顾不得继续悲痛,便去见了宝钗,
薛姨妈挨着床沿坐下,抹了抹眼角,安慰了她一阵,便道:
“宝丫头,事已至此,你如今到底是个甚么打算?”
薛宝钗摇了摇头,似乎还没有完全走出来。
“妈,我这会儿心中乱得很,还没有个主张。”
但薛姨妈来不及顾念这许多,又道:
“我的儿!你为了待选,已然耽搁了年纪,如今既入不了宫了,也该寻个归宿,若再由着性子耗下去,成了老姑娘,将来还能寻得着甚么好人家?”
宝钗极为平静,淡淡道:“妈,夜深了,这些事缓两日再说罢;我现下心里堵得慌,只想静一静。”
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推辞,谁知薛姨妈却急了眼,拍着大腿道:
“终身大事,如何能不想?咱们这孤儿寡母的,如何能不寻个依靠?如今虽入不了宫了,我倒觉着有个实在的前程。”
宝钗没有说话,薛姨妈却止不住话匣,犹自说道:
“这林姑爷,我瞧着便是个极好的;这些日子,我也私下里同那些姨娘、姑娘们探过底;这府里的光景,我心里早有了数。”
“这姑爷虽然多情,但却是个稳妥可靠的,又是细腻体贴,又是敢作敢当,除了朝堂的事情,其余甚么都是她们那些丫头在管着。她们虽然口中埋怨,竟没有一个恨他的,不过是嫌着不能专宠罢了。”
“能叫府里这许多女人这般死心塌地,可见是个知冷知热的人。”
“再者人家如今就在皇帝身边,年纪轻轻便入了内阁,又是爵爷,听说还管着甚么军需房,这次就连司礼监的三大公公都能说得上话,这是何等权势?何等威风?”
克制了一辈子的宝钗,极为少见的生了气,便道:
“依着妈的意思,难道我生来便是给人做小的命?还要我上赶着同那些姐姐妹妹挤在一个屋檐下,去争风吃醋不成?”
薛姨妈被她一激,也动了气,急道:
“你这丫头,怎么死脑筋!你便是当真入了宫,难道就不是给人做小了?难不成你一进去就能当上正宫娘娘不成?”
“嫁谁不是嫁?你换了个别人,还不见比得上这姑爷;何况这姑爷头一天见着你,便看得入迷,若不然他为甚么要这么帮你打点,你但凡放下点身段,给人家一点子甜头,这事儿指定有戏。”
“妈是过来人,不会害你。”
薛宝钗听了,只觉无力,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极为平静地敷衍道:
“妈的意思,我知道了;夜深了,妈先回去歇着罢,容我自个儿想一想。”
薛姨妈见她语气软了下来,没有死咬着不放,知她已在心里盘算了,这才站起身来,临出门前又折返半步,叮嘱道:
“好丫头,你私下里好生掂量掂量;如今以这姑爷的权势地位,便是给他做小,也算不得辱没了你。”
“我已有了个极好的主意,那姑爷身上有个青玉,到时候我给你打一把金锁,你就捡这紧要的说,这金非要遇那有玉的才能配。”
“这姑爷是个细腻小意的人儿,你给这么个台阶,他知道你也有意,这事儿没准就成了。”
说罢,薛姨妈方才转身,挑帘去了;只留宝钗独坐灯下,默然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