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寅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甚么药,但既然美人有托,他断无推辞之理。
“那好,宝姐姐你随我来,我带你在府里逛逛。”
两人沿着修竹小径缓步而行,才走得几步,宝钗停下步子,微微侧过身,便道:
“方才母亲救子心切,言语冒撞,多有失礼之处,还望寅兄弟海涵,莫要放在心上。”
林寅摆了摆手,温言道:“哪里的话,任何人遇着这般事情,都会方寸大乱的,只是我一时搭不上手,倒叫姐姐受委屈了。”
宝钗轻轻摇了摇头,对于这个成日惹是生非的兄长,她心中亦是百味杂陈。
虽有血脉之亲,却也实实恨他不争气,恨他连累了自己。
宝钗幽幽道:“寅兄弟快别这么说,兄长这事儿,若当真好办,早在金陵也就料理清楚了;如今咱们进京,也不过是存着个‘尽人事听天命’的念头罢了,成与不成的,原是薛家的劫数。”
林寅见她如此明理,点头叹道:“姐姐能这般宽解,我心里倒好受些。”
只是客套话终究不能长久。
宝钗心思深沉,早对林寅先前那句“不将脏水泼到宝姐姐身上”动了念头。
宝钗抬起水杏般的眼眸,寻了个由头,委婉问道:
“寅兄弟,我且问句犯忌讳的话;假设……我兄长这案子当真无可挽回,我……薛家又该如何自处?”
林寅看着宝钗那张端庄平静的面庞,是无奈,也是无情;
林寅想了想措辞,便道:
“按《大夏律》,若由地方知府当堂断了罪,定了死刑,那薛家便是犯官刑徒之门;姐姐莫说是待选入宫,便是寻常的清白前程,也永无可能了。”
“捞杀人犯这样的事情,我确实爱莫能助,命是保不住了;我能做的,便是让知府压着案子不审,找个别的法子……”
“这样罪不及薛家,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林寅的意思,就是将薛蟠秘密处决,人死罪消,案件无法继续推动,再多给些原告些补偿,这事儿便了。
讲白了,就是弃车保帅。
薛宝钗何等聪明,自然不需要等林寅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便已是明了。
薛宝钗心中一凉,百感交集,不知喜悲,愣了半晌,这才道:
“寅兄弟……虑得周全,眼下这般,似也只能如此了。”
林寅见她应承,定定看着她道:“是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说的便是这个意思。”
“只是这话,我那时不敢和姨妈说。”
“宝姐姐,我们虽只是第一次见,但我觉着你是个有主意,有城府,有志向的;依你之才,十倍于令兄,我实不愿见姐姐被埋没。”
这一番话,直击宝钗心底最隐秘的委屈与抱负,惹得她鼻尖微酸,心头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异样感动。
只是冷静到了极致的薛宝钗,那感动才刚冒头,便被理智一把压下。
她很快便回过味来,一脸诧异地看向林寅,
原以为只是仗着岳父威名的花花公子,没曾想竟真是个心狠手辣有手段的。
薛宝钗心中还是没有把握,她想要一个实在的交代,便以退为进,示弱道:
“寅兄弟的厚意,我自是极感激的;只是……我如今遭了这无妄之灾,纵然洗脱了干系,再想进宫应选,只怕也是没甚指望了。”
两人都是绝顶聪明的人,一招一式,一字一句,皆有用意。
林寅知道她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便道:
“只要保住了家世清白,我再去打点一番,说不准就有个别的变数;这司礼监许多公公,与我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与我颇有交情。”
“成与不成的,总归要去尝试,如此才不后悔。”
薛宝钗听了这番实在话,远超自己预期,方才那点悲痛,霎时一扫而空。
毕竟在封建王朝,只要找对了人,事情便成了七八分。
世事莫若送钱易,世上莫若送钱难;
薛家为了这事儿,给宫里太监不知花了多少银钱,怎奈没有花到点上,没有花对人,枉费了多少物力财力。
薛宝钗眼眶微热,纳了个福道:
“寅兄弟这番大德,教我如何能当?真真叫人不知怎么感激才好了。”
林寅虚扶了她一把,温言道:
“宝姐姐快别见外了,我如今权势钱财,都已不缺,我瞧着姐姐的品貌才情,若被白白埋没了,实在可惜,故而顺手推舟帮上一把罢了。”
“我们尽力去做,只是我不敢给你保证,纵然不成,姐姐也不要怨我。”
薛宝钗赶忙道:“寅兄弟说的哪里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无论成与不成,单凭这份心意,我也断不能有半句怨言。”
素来冷静持重、罕言寡语的宝钗,此刻亦是不免心中激荡,不免握了握拳,有些失态;
心想着:倘若从这番门路进了宫,又有这林家权势的相助,那便真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了。
林寅瞧着她双眼放光,也知道她的用意居心。
只是一个好的士绅,从来不强人所难,有的时候,顺势而为,比横加干涉更加有效。
两人走着,又到了外院,林寅便道:
“宝姐姐,你若不嫌弃,就在我这府里住下,宫里的公公,时不时会来府里送些陛下御赐的玩物,或者前来宣旨,那时候我带你去打个照面。”
“再者,府里那元春姐姐,原是在宫里做过女官的,里头的规矩、忌讳,她最是门清。你闲了多去与她走动走动,讨教一二,兴许将来大有裨益。”
薛宝钗听罢,更是欣喜若狂,这每一件事都是她所急需的,
她看向林寅的目光,也再不一样,多了几分敬重和依赖,便道:
“寅兄弟……我知道你是个有经世之才、雄心壮志的人;我如今虽是一介女流,无以为报,但若此番真能成事,将来在那深宫之中,必有仰仗兄弟之处;兄弟在外,若需宫中转圜,我也定当鼎力相助,绝不相负。”
林寅挥了挥手,洒脱一笑道:“嗐,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正事谈罢,林寅便引着宝钗在列侯府里信步闲逛。
两人并肩走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林寅随手指点园中景致,说些风土人情、闲话家常;宝钗本就博学,应对之间,极为得体。
两人之间,仿佛不是初见的生人,而是极有默契的老友。
金钱和权势,不能直接买来感情。
但最能强有力表达感情的方式,往往都需要金钱和权势。
随后,两人一道回了后园之中,林寅继续陪着黛玉、探春、凤姐儿几人吃酒听曲,吟风弄月。
那宝钗便直直奔向了元春那儿,不避生涩,主动搭起话来。
这元春虽然好强,初见宝钗,原还有几分端着。
怎奈宝钗为人最是圆融豁达,深谙逢迎之道,三言两语便捧到了元春的心坎上,又极谦卑地请教宫中礼仪。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人便似亲姐妹般,交头接耳、无话不说了。
因为宝钗暂居,西院还有空缺,林寅便先安排了她在西院住下。
宝钗回了屋,便与薛姨妈讲了今日之事。
薛姨妈一听儿子当真捞不出来了,顿时如五雷轰顶,捶胸顿足地嚎哭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