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句话,虽然不多,却字字有力,无论是织工乱民,还是在场军队,无不感到极大的震撼。
林寅厉声道:“跪下!向所有织工磕头认错。”
锦衣军力士手腕一松,那扬州知府便掉落下来,噗通摔在地上。
他满嘴是血,还欲挣扎起身。
林寅冷冷道:“我让你跪。”
十几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军力士立时冲了上去,一脚踹弯了他的膝盖,死死摁住他的后脖颈,
“咚咚咚”摁着他向在场的织工连磕了几个响头,直磕得头破血流,哀嚎连连。
这些织工都看呆了,议论纷纷,简直难以置信。
林寅马鞭一指,再一次道:“整个扬州,我说了算;你们这里,谁说了算?”
这些织工不知如何,只好推了个胆大、有威望的;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汉子,拍拍胸膛,毫无惧色道:
“他们推举了我,他们都听我的,有事冲着我来!”
林寅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叫甚么名字?为何聚众闹事?”
那人梗着脖子道:“我叫胡大勇。”
“并非我们要聚众作乱,实在是官府不给人活路,朝廷的税一年比一年重,机户趁机克扣工钱,市面上米价一天一个样;
咱们没日没夜干上一天,连半升米都换不来,老婆孩子要活活饿死,既然横竖是个死,不如反了!”
林寅并不辩解,只道:“若是没有这些,给足你们工钱,你们还作乱麽?”
胡大勇愣了愣,悲声道:“但凡有口饭吃,谁愿意冒那杀头的危险?”
林寅点了点头,果断道:“好,本钦差今日便封你个织局督工总甲,入我钦差幕府,建言献策,替本钦差想个能妥善解决你们织工生计的法子来!”
“平日里没事的时候,你还是回到你那织局,该干甚么,就干甚么。”
“其余人等,只要不继续作乱,本钦差,皆恕你们无罪。”
“啊?”这些织工都不敢相信,一时间人群中嗡嗡作响,却无人敢先丢下手里的家伙。
不一会儿,便有个声音高声道:“钦差大老爷!你叫咱们凭甚么信你?万一咱们缴了械,你回头又翻脸不认人,拿咱们去领赏怎么说?”
“对啊。”
“就是,当官的嘴,从不说人话。”
“你是钦差,你要抓人,你要交差,咱们才不上你的当!”
林寅却道:“我已决定,就拿这扬州知府去交差,是这狗官贪赃枉法、鱼肉百姓在先,官逼民反,罪在官,而不在民。
你们不过是受了蒙蔽、被逼无奈的苦命人,本钦差拿这老狗的脑袋,足以回京向圣上复命。”
“你们若信得过我,放下武器,各自散去,既往不咎。”
“若仍要与官府对峙,再酿成更大的事端,我便是想保你们,也保不住了。”
这话恩威并施,织工看着跪在地上的知府,以及包围的大军,已有了些动摇。
当啷一声,不知是谁先扔下了手里的破砍刀,紧接着,兵器落地的声音,连连响作一片。
林寅见状,果断抬起手来,给了个手势。
锦衣军和扬州军各自收刀入鞘,纷纷后撤,场面蔚为壮观。
林寅放缓了语气,高声道:“都走罢,都走罢,回去安心生产,我会给你们拨钱拨粮;这扬州,我说了算,绝不追究,我说到做到!”
“青天大老爷啊!!!”
不知是谁带头高呼了一声,数千名方才还准备拼命的织工,此刻已是泪流满面,纷纷跪倒在长街两侧,跪地磕起了头。
随后互相搀扶着,慢慢散入各条街巷。
待街市重归平静,林寅便带着人马,一道回了官船。
林寅先让锦衣军去提审知府和佐贰官,又差了几个锦衣军,乘坐小船秘密前往应天府,面见林如海和贾雨村;
随后便与胡大勇在甲板上,随意盘腿而坐,问道:
“大勇,你与我交个实底,今日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大勇叹了口气,愤懑道:
“回大老爷,那机户已欠了我们大半年的工钱;原本说好今日一并了结,谁知今早又变了卦,说是一文钱也拿不出,起码要再等半年。”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可这些日子,城里的粮价越来越高;特别是这几天,粮价一天一个价,甚至手里有钱都买不着。”
“织局里,各种说法都有,有说是朝廷没钱,钦差要来加派机税,机户才开不出工钱的;有说是官府故意囤积居奇断咱们的活路;大家群情激愤,既然活不下去了,便不如反了。”
林寅故意问道:“机户欠了你们工钱,你们为什么不去报官?”
胡大勇道:“这些机户都是当地的乡绅,要么背后都有大官,我们拿甚么去告?”
“他娘的,都是蛇鼠一窝的。”
林寅听罢,哈哈一笑道:“你说得对,如果我是你们,我也反了他娘的。”
胡大勇从没听过当官的这么说话,不禁哈哈一笑,对眼前这位毫无官架子的钦差更多了几分好感。
“青天大老爷,你是个好官。”
“哈哈,你就这么确定?我身边可没有同僚说过我是好官。”
“当官的都觉得他是好官,那他就肯定是坏官;当官的都觉得他坏透了,说明他在做事情;这天底下,干实事就没有不讨人嫌的。”
林寅有些惊讶道:“你还挺有思路。”
胡大勇见着林寅,这平易近人的姿态,回想今日种种,不免有些羞愧,叹了口气道:
“青天大老爷,我现在想来,或许我们是被人利用了,说不定内鬼就在咱们里头。”
林寅听着胡大勇的分析,见他虽然没有甚么文化,但是条分缕析,头头是道,显然是个思路极为清晰的人。
林寅知道,这江南地区,此时已形成了资本主义萌芽,虽说工人势力极为薄弱,却是真正代表着未来。
林寅便道:“你能明白这点,就说明你不是个糊涂人,我没看走眼。”
胡大勇挠了挠头道:“那也不是,我觉着我就很糊涂,经常冲动,又不识字,说话也容易错了意思,我也讲不来。”
林寅正色道:“这些是因为你没有学过,你觉着你甚么也不懂,我却觉着你有着最重要的东西。”
“判断与良知。”
胡大勇听得似懂非懂,只觉着这个老爷,当真与众不同。
林寅问道:“你们织局里,像你这样,有道德,有判断,有良知,能说会道,敢于担当的,都有几个?”
胡大勇想了想,答道:“若这些要合在一起的话,应该不多;若是分散开了的话,那倒是能找到一大批。”
林寅点了点头道:“很好,你回去之后,替我安抚好那些织工,让他们知道,他们也是被人煽动了,当刀使了。”
“好嘞,青天大老爷,那我要怎么说?”
“你怎么认为,你就怎么说,我若教了你,反倒不真实了。”
“嗯……”
“你去将你觉着可靠的,像你这样的人,都找出来,有多少找多少,找个时间,我一起见你们一面;咱们一起商量个,能给扬州织工谋个安定,谋个活路的法子来。”
“本官不会丢下你们,朝廷不会丢下你们,陛下也不会丢下你们。”
胡大勇听得热泪盈眶,堂堂七尺男儿,嗓子都哽咽了。
林寅拉了拉他的手,又随手从袖子里掏出一袋三十两的散碎银子,安抚道:
“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这点钱,给家里人买点好的,补补身体,估计他们也担惊受怕的。”
“青天大老爷待我掏心掏肺,我胡大勇这条命,往后就是大老爷的。”
胡大勇才要跪下,林寅却将他托起,温声道:“感谢的话就不必说了,快回去罢。”
胡大勇深深作了个大揖,这才转身,大步顺着跳板下了船,几步一回头,渐渐消失在夜幕中;
林寅望着他离去的身影,江风拂过铠甲,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遂即,便有个锦衣军上前,禀报道:
“报,小爵爷,长江太湖一带的水匪,趁着咱们大营的兵马今日皆被调入城中平乱,趁虚而入,袭扰了扬州城外的大运河水寨,如今水寨已经失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