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已然懂了其意,但她仍有疑虑,蹙眉道:
“寅兄弟这番话,高瞻远瞩自是不必说的,只是这儒林之士,古来如此,哪里又是我们说变就能变的,万一远在京城的陛下生了疑,若是引起了江南的动乱,不能将底下的税收上来,那便是一步踏错,满盘皆输了。”
秋芳也认同道:“妹妹说的有理,我原也是这个主意,先前不大敢说,妹妹既然说了,那我也多句嘴。”
“咱们罢了那些旧人,换上寒门学子,固然痛快;可这州县的千头万绪、钱粮流转,非得谙熟地方的吏员不能支应。
若是这政令出了行辕便行不通,下面阳奉阴违,江南的吏治瘫痪了,岂不更糟?”
林寅看向黛玉和鸳鸯,问道:“你们也这么觉得麽?”
鸳鸯思忖着,便道:“姑爷,我没读过多少书,不懂那些个家国大计,但我知道,君子之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不问可不可能,但问应不应该。”
黛玉见他直直看着自己,眼波流转,抿嘴笑道:
“你既已有了主意,何必要来问我们呢;大不了一起掉脑袋就是了。”
林寅大笑道:“哈哈,还是玉儿懂我,鸳鸯知我;宝姐姐,傅姐姐,你们好意,我都领了,只是不必再劝。”
“我已报了必死之决心,此事若不能成,大夏不能救,我有死而已。”
黛玉盈盈看着他,轻声道:“既如此,林郎便该做个万全的打算,绝不可冒失行事。”
林寅握了握她的手,温声道:“放心,我早已想好了。”
宝钗见谏言不成,心中更是忧虑,但又无可奈何,只得道:
“寅兄弟既然心意已决,那我们也不好多说甚么了。”
“宝姐姐,我方才话有点直,请你见谅。”
林寅顿了顿,又道:
“圣人之道,我亦有闻,所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如今我们已不是独善其身的小官了,我手里的这次机会,是孔孟圣哲乃至多少先贤,梦寐以求的。”
“我不信甚么古来如此,我只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局势使然;而我要做的,便是制天命而用之。
不畏浮云,敢改日月,便是君子之量;若是一味顺应陈规、畏首畏尾,那便是小人之器;我但凭良知而行,纵然不成,求仁得仁,有何怨哉?”
宝钗觉得他道理极是,只是太过冒险,不置可否道:
“寅兄弟,说句心里话,我一时竟不知,你我到底学的是不是同一个圣人学问了。”
林寅挑眉笑道:“怎么,我说的不对麽?”
宝钗摇了摇头,长叹道:“寅兄弟所引用的每一句话,都是圣人之言,虽然未必每每尽意,可若真叫了孔夫子、孟夫子过来,或许也未必能做得更好了。”
“说句不中听的话;寅兄弟的言谈,初听起来,有些个道理;细细琢磨,又像是野狐禅;可若因时因地,却又无可指摘。”
黛玉却不以为然,轻哼道:“我倒不这么觉着,到底谁又是圣人?我便瞧不出如何就圣了,孔子周游列国,求官要官;孟子四处游说,无人问津;
说到底,不过也是一家之言,朝廷拿来用了,为的是安定人心,不生动乱,我翻遍史书,也没见几个帝王自己是信了这套学问的。”
宝钗便有些急了,反驳道:“妹妹这话,未免过激了些;圣人之道,在于仁义礼智信,这是世间立国做人的根本,纵然有些帝王当做工具,或是一些腐儒读错了书,也不能全然抹杀了圣人之学济世安邦,教化人心的作用。”
林寅见两人争了起来,笑道:“这儒学和礼教,虽然看似同根,实则已是两回事了;宝姐姐,你这般抱残守缺,是因为你能理解圣人之道,却误将礼教错认为圣人之道。”
“玉儿呢,虽然批评的是圣人之学,但其实这话,用来针对礼教,更为合适。”
“不过玉儿有一点是对的,这天下绝大多数的学问,又有几个不是后人编出来的呢?”
“我们所理解的孔圣人、老子、孙子,又何尝不是后世徒子徒孙,累世增补汇校而成?又何尝不是后世信徒门生,反复编撰演绎而成?
我觉着不必厚古薄今,假如真能跨越时空相见,我觉着大概也是,名不副实、大失所望、叶公好龙罢了,古人有古人的局限,今人有今人的超越,若是对调,真不见得谁比谁就更好。”
正说着,便听得锦衣军在外头敲了敲门,压着嗓音道:
“禀小爵爷,我们已按照吩咐,将先前挑选的入了榜的生员,以及胡大勇所带来的织工,都召集在外头了。”
林寅隔着门,便道:“好,我知道了,我这就过来,你们先替我接待着。”
“是!”
黛玉替林寅抚了抚衣领上的褶皱,便道:“林郎,这可是又要忙了?”
林寅站起身来,将玉带系紧,笑道:
“是啊,又要忙了。你们既争执不下,不妨换个男装,就坐在后头,一道来听听,也顺便给我拿个主意。”
金钗们听了,迅速起身,换上了青衣小帽,画粗了眉毛,粘上假须,互相打趣了一番,一道跟了出来。
只见甲板上堆满了杌子,锦衣军已替林寅安排妥当,八百锦衣军、几十个生员、上百个织工大汉纷纷齐聚甲板之上。
一时之间,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江风猎猎,场面极为壮观。
林寅才一出舱,锦衣军齐刷刷单膝跪地,绣春刀鞘撞击甲板,发出整齐的铿锵声,高呼:“参见小爵爷!”
那群生员和织工见了,便知是正主到了,也跟着纷纷跪伏叩首:“拜见钦差大老爷!”
林寅上前,按了按手,和颜悦色道:“不必多礼,都坐下罢。”
待众人忐忑落座,林寅负手而立,环视全场,便道:
“前些日子,你们织工作了乱,生员闹了事,我不怪你们,这是先前那些狗官在背后捣了鬼,把你们当了枪使,原是一场误会,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说罢,林寅略作缓和的哈哈一笑,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胡大勇便先带了头,高声道:“那是钦差大老爷,大人有大量,不计较我们的过错,我们险些害了好官,当真该死。”
那一旁便有个织工也应道:“钦差大老爷,您怎么说,我们便怎么说,将功赎罪,绝无二话。”
织工们何曾被这样的大官礼遇过?也纷纷群情激奋,一起高呼道:“对,我们绝无二话。”
林寅却道:“承蒙诸位的好意,但你们误会了。”
“这一次,我特意邀你们前来,为的是实打实解决你们的难处,你们之所以会被煽动,归根到底,是因为心中有积愤,有怨气,生活上不如意,现实里有困难,这才被那些狗官得了逞。”
“这是先前那些狗官,不干人事,也是我们朝廷的政令不通,体察民情没有做到位;今日邀请诸位前来,便是要问政于民,去实实在在了解你们的疾苦,把不好的地方,给改正过来。”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无论是锦衣军、生员还是织工,都有些难以置信。
那胡大勇便先道:“大老爷既然让说,那小的就斗胆说了,咱们这扬州城里的机户老板,心太黑了,比方说,官府每年收十两的机税,他们便要从咱们织工身上扣去二十两呐。”
林寅点了点头,鼓励道:“大勇说得好,他给我们带了个好头,只有大家直言不讳,这难处才能解决。”
有了胡大勇带头,那些平日里受尽盘剥的织工们再也按捺不住,你一言我一语地倾诉起来。
一个瘸腿的汉子哭喊道:“大老爷明鉴,咱们原也是江北乡下种地的庄稼汉,可是前几年闹水灾,村里的地全被那些大户勾结官府给贱价吞了去。”
“咱们没了地,活不下去,只好拖家带口逃难到这扬州城里来做机工,谁知这城里更是吃人不吐骨头……”
另一个黑瘦的年轻织工也哽咽道:“青天大老爷,我爹就是因为机房里生了重病,老板不仅不给工钱抓药,还嫌他晦气,把他扔到了大街上,活活冻死在雪地里了,咱们这些人的命,在他们眼里,连条狗都不如啊!”
“……”
众人说着这几年来的辛酸血泪,回想起那卖儿鬻女的绝境,无不涕泪横流,这群看似粗犷的糙汉子,竟在这甲板上抱头痛哭起来。
那些锦衣军和生员,虽然平日里不知民间疾苦,但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听了这话,不免都心有戚戚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