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应嘉跪在堂前,虽是狼狈,却仍冷笑道:
“早知如此,你在扬州之时,我便该下手;棋错一着,满盘皆输。”
林寅掸了掸袖口,站起了身,俯视道:“看来你还是没有输明白。”
“纵然我此事不成,陛下仍会另派钦差南下巡狩,那时兵马更多,力度更大,手段更狠;原因无他,江南不定,则国不能安;你们并不是输给了我,而是输给了时势。”
“何况,若是京都不保,那时胡虏铁骑,顺势南下;你们占江南半壁江山,却不交天下之税,他们就能放过你们麽?”
甄应嘉无言以应,但仍是心服口不服,梗着脖子道:
“少说这些,成王败寇,不过有死而已。”
林寅也冷冷道:“不必想着太上皇来捞人了,如今保权是小,社稷是大,你们已经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甄应嘉被点破了心思,愈发不服,便大骂道:
“少说的这些冠冕堂皇的,风水轮流转,你仗着后头有人挺你,真觉得自己是甚么青天大老爷了?”
林寅也厉声道:
“江南一地,烟柳繁华,风帘翠幕,富甲天下;若是能以江南之财,养九边之铁骑,我大夏又何必退缩宁锦一线,岌岌可危?”
“我大夏自古以来,都是万邦来朝,傲立世间,只因为你们这些人上下其手,沆瀣一气,便遭夷狄之辱,反受无妄之诛。”
“若非到了这生死存亡的关头,我又何必这般以命相搏?陛下何必遣使南巡?太上皇又何必置若罔闻?”
“由此观之,你们的罪过可谓是大得很了,你竟还有颜面在此大放厥词?”
甄应嘉何等功名显赫之族,哪里受过这般屈辱,气得浑身发抖,只觉得就不该投降,合该拼个玉石俱焚,不由得更是愈发癫狂。
甄应嘉死死瞪着林寅,双目赤红道:
“我生是太上皇的人,死是太上皇的鬼,纵然保我不住,杀我却也要他老人家点头。”
“可恨我虎落平阳被犬欺,你不过一个赘婿,不知是哪门哪户的穷小子,上无军功,下无名望,不过幸进之臣,哪来的脸面在我跟前吆五喝六?”
林寅见他这般摆着臭架子,也道:“好啊,你有种!”
“你想做忠臣而死,我却不能叫你心意得遂。”
“锦衣军。”
几个锦衣军百户,跨前一步,铿锵道:“卑职在!”
“把他们甄府翻个底朝天,所有甄府的人,严加审问,务必问出四王八公和儒林党的线索来!”
“是!”
林寅走上前,缓缓蹲在甄应嘉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
“你想当忠臣,我却要通过你,扳倒京城所有的四王八公,让太上皇彻底失权,让你上愧君恩,下负臣义,成为彻头彻尾的小人。”
甄应嘉如遭雷击,仿佛见了鬼一般,嘶声颤道:“你无耻!卑鄙!你不得好死!”
林寅站起身,拿帕子擦了擦手,漠然道:“拖下去,严加审问!”
“是!”两名力士立时上前,将甄应嘉拖了下去。
……
这些日子里,林寅通过甄家的线索,拔出萝卜带出泥,除了江南的军方没有涉及,
其余各地官员,但凡有与四王八公和儒林党有瓜葛的,全被按照具体的情况,悉数查办;
只是这江南早已是甄家之地,其势力党羽,遍布州县,不计其数,
何况江南常有倭寇、水匪、流民之乱,因此这些官员的家乡亲族,筑堡屯兵,实为部曲,
虽不是正规军,可积少成多,也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
他们眼见靠山倒台,被煽动之下,竟在各地掀起了一场场叛乱与火并。
林寅统帅着锦衣军、扬州军、应天军,虽然有着兵家将帅指挥,又仗着兵精粮足,装备领先,很轻易便平定了叛军,
但这番算来,却是人员死伤惨重,杀业重重,动荡巨大,代价极为惨烈。
直接导致,大半个江南,官场人数不足,只得尽数换上林家故旧,以及钦差幕府下的幕僚;
一时间,江南几乎成了林家的地盘。
但江南上交的赋税,也比之前增加了三倍有余,解了朝廷用兵的燃眉之急。
是非功过,实难评说。
是日夜深,林寅终于得空,在金陵列侯府的小院里,摆酒设宴,与妻妾们把酒言欢,说说笑笑。
林寅端起酒杯,看着满堂红袖,温言道:
“这些日子,你们跟着我,东奔西跑,我却没有时间陪着你们,实在于心有愧。”
“来,这一杯,我先干为敬。”
黛玉伸出纤纤手来,轻轻按住他的酒杯,娇嗔道:
“慢着,只这一杯可不行,还得再罚你一杯。”
林寅笑道:“酒可以喝,只是好歹有个理由。”
黛玉歪着螓首,秋波流转,娇哼道:
“你若忙时,我们体谅些,这本是我们做妻妾的分内之事;可你总不该次次以身犯险,我算瞧明白了,你心中有股狠劲儿,但凡没了主意,便想着逞凶斗狠,说白了,就是赌性来了。”
“我心中自然是盼着你赢,却又生怕你赢,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总是这般兵行险着,往后便习以为常了,我担心我的林郎,哪天栽了大跟头。”
“你若觉得我说的对,那便罚你一杯,你若觉得我说的不是,还有你的道理,我往后也不再说了。”
林寅看着黛玉似嗔似怨的娇怯模样,不禁动容,想着她这般牵肠挂肚,皆是出自一片深情,便道:
“玉儿说的是,往后我改了。”
“那玉儿替我斟酒,我便喝了。”
黛玉听他服了软,抿嘴一笑,宛如春花初绽,
她提过酒壶,轻轻斟满了一杯,亲自端到林寅唇边,喂着他吃了。
鸳鸯也笑道:“也就太太的话,姑爷会听,我们若劝了,指不定又是甚么大道理了,横竖我们见识短,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林寅无奈地指了指她们,也笑道:“我晓得了,你们今儿是合起伙,要来打趣我的。”
黛玉也道:“我们哪敢呢,林郎如今可是实打实的江南王了。”
林寅却道:“这外号不好,至少我不喜欢。”
“为了平定江南,我用了许多不得已的过激手段,流遍了郊原血,只怕陛下那边,奏我的本子,已是不计其数了,鸟尽弓藏,功高震主,我现在必须更谨慎些。”
黛玉听了,也替夫君考虑,便气愤道:
“道理虽是这般,只是如今外有胡虏,内有奸佞,若不是林郎和父亲替他撑着,这江南早也不能维系了,才安定下来,便想着卸磨杀驴,瞧他用谁去。”
林寅哈哈一笑,握着她的手道:“玉儿,还是你会哄人。”
黛玉却幽幽叹道:“自古君王多薄情,我并非是全然顺着你说。”
宝钗听了,也道:“寅兄弟,林妹妹说的不无道理,若实在不行,咱们想法子将府里的姐妹接来,往后便不回去了。”
秋芳也跟着点头,愤愤不平道:
“公子千辛万苦平定江南,到如今,京里连个封赏的消息也没有,还要我们自己掏钱,去犒赏下面的幕僚和将士;朝廷这般做派,怎能不叫人寒心?”
林寅摇了摇头,神色肃然,沉声道:“我个人生死事小,华夷易主事大,我如今位高权重,不能因私情而弃社稷于不顾。”
秋芳却是不解,直言道:
“这江山轮流坐,谁坐不是坐?只要君王有道,能让百姓安居乐业,那便是明君,何必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宝钗听了,也赞同道:
“正是此话,当年孔圣人,于齐鲁求官不成,不还是去了身为蛮夷的楚国?所谓‘道高于夷夏’,这既不违背礼法,更不违背圣人的教诲。”
秋芳得了声援,连连点头道:“妹妹与我想到一处去了,‘诸夏用礼,则为华夏;夷狄用礼,亦为华夏’,可不就是这么个道理。”
林寅却听得面色如铁,将手中酒杯重重一搁,发出一声闷响,一字一句,坚定道:
“夷狄能用其礼,不能用其人,能用其人,不能尽其才,能尽其才,不能归其心;上下不能归心,则不能至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