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虽然外宽内忌,却也是人之常情,不是陛下拔擢,我也没有今日;他没有不仁,我不能不义。”
“胡虏虽然势大而兵强,然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哪怕我们低了头,也不过是待宰羊羔,砧板鱼肉,剃发易服,便是永世不得翻身;我不能无家,更不能无国。”
“我断不为此,不仁不义,无国无家之事!请你们不用再劝了。”
宝钗和秋芳听了这番掷地有声的言语,一时都不做声,
只一齐将目光投向了黛玉,似在等她开口劝解一二。
黛玉蹙了蹙罥烟眉,也感到十分为难,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只是低着头拨弄着手中的帕子,并没有多说甚么。
宝钗见她不语,便轻轻推了推她的衣袖,柔声劝道:
“林妹妹,我们说不得,你劝劝好了,寅兄弟向来最听你的。”
黛玉没有开口,只是动了动嘴角,欲言又止。
她既心疼林寅这般将自己置于险地,又深知他心中的志向与坚守,终是轻轻叹了口气,未发一言。
林寅便道:“你们觉着我最听玉儿的话,可你们没曾想过,这背后的缘故。”
“我与玉儿虽然性子不同,可我们背后的底线和气节,却是相通的,她从来不会劝我去做违背良知的事儿,更不会说些折损道义的话;故此,我才把她当做我真正的知己。”
“大儒辩经,并非难事,些许文章,我亦可言!但我知道,利有所不取,祸有所不避,圣人的学问,在心在行,不在言辞;宁为君子儒,不作小人儒!”
黛玉听罢,只觉得心头一颤,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底的担忧与柔情,瞬间化作了一股暖意;
没曾想他竟这般看重自己,一时红了眼眶,满心都是感动。
黛玉吸了吸鼻子,也坚定道:
“我为甚么要劝?我觉着林郎说的很是;若论起大是大非,我们林家,世代列侯,备受君恩,如何便能做这乱臣贼子的事儿了?”
林寅微微一笑,握紧黛玉的手,便道:
“好了好了,你们都不要替我担心了,从京都到江南,足有千里,山高路远,朝廷的旨意,在路上耽搁了,也是再正常不过,再等一等罢。”
宝钗只得作罢,端起了酒,敬道:
“寅兄弟,不管怎么说,如今这江南,都是咱们林家的门生故旧了,无论想怎么做,往后咱们都有个安身立命的根本了。”
林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却道:“其实我这也是不得已,如果可以,我宁可不搞这些甚么林家派系之类的。”
秋芳在旁听了,有些不解道:“公子,你临事的时候,雷厉风行的,我瞧着也心动欢喜;如何每次私下的时候,总是这般优柔寡断的?”
“纵然你有些道义在肩,不可以不弘毅,但这官场之上,若是心慈手软,不用自己人,可是要被人连皮带骨给整垮的。”
林寅有些苦楚,又饮了杯酒,叹道:
“我换了四王八公和儒林党,却必须用我林家扶持的人,可若是时间一长,我林家的旧人,也逐渐腐化,那我与甄家又有甚么区别?”
“这官场之上便是如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时日一长,便谁也不离开谁,许多问题便愈来愈重,明明知道,却不能说;明明发现,却不能做;只能眼看着深入骨髓,病入膏肓,彻底烂掉。”
黛玉听罢,瞧向他的眼光更加不同,发觉自己的夫君,这段时日变化实在太大,
他已不是那个只知风花雪月的公子,而是一个将天下苍生都背负在肩上的栋梁;
黛玉只得将更多的敬佩和心疼,交织在心头。
宝钗虽然学富五车,但多少有些志趣相悖,一时不知如何安慰,便道:
“寅兄弟,咱们先别想的这么远,平白添了许多烦恼,这些日子,你也累得很了,你瞧瞧,这都长白头发了,论起来,你年纪比我还小呢。”
宝钗捋了捋林寅的鬓发,带着几分怜惜,轻声道:
“说出来我也不怕你们笑话,我虽平日性子缓和,可心里却是个不服输的,寅兄弟,可我却打心里服你敬你,你是真正的大丈夫,有理想,有担当,有谋略,我恨自己才疏学浅,常常不能理解你的心意,反倒觉着自己浅薄了。”
林寅只顾着借酒消愁,叹道:“江南虽才平定,可是许多隐患未消,北方战事吃紧,要的钱粮只会多,不会少,眼下的江南,还不足够,要彻底改天换地才行。”
“只是,这次下江南,杀业太重,非我所愿,我这些天来,也在想自己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黛玉瞧出了他的顾虑与疲惫,心中十分不忍,便提议道:
“林郎,我听爹爹说,我家乡苏州玄墓山,有个蟠香寺,那里有个尼姑,极精先天神数,又通佛法道法,是个有修有证的,不如去瞧瞧好了,耽搁不了多少时日,也好过你整日忧心忡忡的,教我们见了也不落忍。”
林寅便道:“行,都依你,只是你们得陪我去。”
黛玉抿嘴一笑,娇柔道:“这些都容易,只是你不能再喝了,我也知你心中烦恼,可已喝了十杯了,再喝就要醉了。”
林寅摇了摇酒杯,便道:“美酒已斟,不喝岂不可惜?”
黛玉轻哼一声,端起他的酒杯,一饮而尽,
待她放下空杯,粉腮染上一抹酡红,眼波盈盈,娇声道:
“诺,我替你喝了,你再不许喝了。”
林寅搂住她的柳腰,便笑道:“好,还是玉儿最疼我。”
黛玉倒在他的怀里,仰起头来,便道:
“不疼不行呢,你是个花和尚,那是个尼姑庵,指不准你瞧上谁了,剃了头当了和尚,就再不回来了。”
“胡说,我可舍不得我的玉儿。”
“你现在舍不得,可见了其他好看的姐姐妹妹,你念头一忘,你就舍得了。”
林寅哈哈一笑,抱着黛玉入了房里,红绡帐暖,折腾了一个晚上。
……
次日,苏州,蟠香寺。
山门隐于葱翠古柏之中,梵音隐隐,香烟袅袅。
林寅着一身常服,带着黛玉、宝钗等一干女眷,并十几个乔装的锦衣卫精锐,停在山门外。
一个锦衣卫总旗走上前去,扣了扣门上铜环。
不一会儿,两扇木门“吱呀”一声,便出来一个小尼姑来,双手合十,施礼道:
“敢问施主何人?从何而来?有何贵干?”
林寅也上前合十,恭敬道:“小师傅,我来拜访贵寺,是想拜见师太,请教佛法,以解我心中烦恼。”
小尼姑道:“施主来的不巧,师太这些天闭门清修,恕不见客。”
林寅便道:“王公贵族,将相名门,见也不见?”
小尼姑道:“门外是权贵,槛内是众生,并无甚么分别。”
“你把我的话,带给你的师父,她会见我的。”
“那施主请说。”
“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山姑不识英雄主,只顾哓哓问姓名。”
那小尼姑是个出家人,何曾听过这等杀气腾腾、狂放不羁的诗句?
一时吓得花容失色,赶忙念了几句佛号,掩了半扇门,匆匆往里头通报去了。
见那小尼姑落荒而逃的模样,黛玉、宝钗、秋芳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黛玉抿嘴笑道:“嗳哟,瞧把你美的,说这大话,也不怕冲撞了菩萨。”
林寅笑道:“哈哈,我这也是没办法,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秋芳却道:“公子这诗,极有英雄胆魄,极有王侯气宇。”
不一会儿,那小尼姑便跑了出来,合十道:“几位施主里面请。”
说罢,便在前头引路,将林寅一行人穿过大雄宝殿,径直引到了后院的禅房客堂之内。
堂内陈设极简,幽香阵阵。
蒲团上盘腿坐着一位枯瘦的老尼姑,在她身侧,却侍立着一位带发修行的妙龄道姑。
林寅抬眼望去,只见那女子身穿一件月白素袖缁衣,头上未曾挽髻,只用一根青丝绦随意绾着;
面若桃花,目若秋波,身段风流,真真是一个气质如兰、才华馥郁之人;
更有股说不出的清高孤傲,目无下尘的冷僻之气,如同姑射仙子一般,极美极冷;
其气质容貌,丝毫不亚于黛玉,只是未施粉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