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肃肃,卷着几片碎雪,那梅花暗香浮动,疏影横斜,苍松古柏掩映其间,一派清冷幽绝之致。
黛玉拢了拢大红羽缎对衿褂子,白了他一眼,嗔道:“呆雁儿,你既甚么都懂,何必来此多问一遭?”
林寅哈哈一笑,伸手替她掸去肩头的落雪,道:
“这在佛家叫‘印证’,有这位道行高深的师太应了,我这心里才算踏实。”
黛玉撇了撇嘴,轻哼道:“早知如此,我们便不过来了,可把你能着了~”
林寅停下脚步,凝视着她,柔声道:
“傻丫头,你可还记得四水亭我们的约定,我要送你一份礼物,如今便是在兑现我的承诺,以前没有那个条件,现在看来,或许是有可能了。”
黛玉盈盈看着他,便道:“难得你还记得。”
林寅笑着握过她的手,郑重道:“玉儿的事,哪件我不记得?”
黛玉摇了摇头,蹙眉道:
“那我不要了,又是杀业,又是造孽,又是因果,又是地狱,瞧着你们神神叨叨的,我可不想你死后,被阎王爷下油锅。”
林寅宽慰道:“心无作恶之念,则无地狱之因,何来地狱之果,何来地狱之报?”
黛玉听罢,抬眸深情望着他,便道:
“林郎,你的道理和用心,我已听懂了几分,可若是为了我,而大兴杀业,不管再如何说,未免太过了些,我也担不起这样重的罪名。”
林寅携着她继续往前走,缓缓道:
“是为了你,也不是全然为了你;玉儿,咱们一路朝南而来,也曾停泊许多码头补给,你可觉得江南与其他行省,可有差别?”
黛玉闪烁着秋水眼眸,思忖道:
“若要说来,便是江南更繁华些,更热闹些,不似其他地方,路有饿殍,道有冻骨,显得荒凉敝败。”
林寅便道:“你这话是对的,只是不全,这江南的繁华,不仅仅靠的是男耕女织,更是因为产生了许多纺织工场、丝绸机房、雇佣帮工、计日受值,这便是生产方式的改变,这是其他行省都没有的。”
“江南走在了天下之先,我们顺应这个趋势,加以利用,江南便有可能,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一片大治景象。”
“若能将这种工场的方式,推广到各行各业,再不断改善生产工具,以江南之富庶,凭长江之天险,练火枪火炮之新军,不要说驱逐胡虏,便是肃清宇内,也并非不可能的。”
“因此,必须要去旧立新,改换日月;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宝钗在旁道:“寅兄弟,这些天下来,你的雄心壮志,我们也渐渐知晓了;昔日是我们妇人之见,流于浅薄;若兄弟不嫌我们姐妹愚钝,若有所命,我们也愿分担一二。”
鸳鸯也笑道:“姑爷,老太太没有看错人,我也没有看错人。”
林寅看着这些娇妻美妾,心中郁结尽散,不由得会心一笑,朗声道:
“有你们这番话,我便知足了,咱们走罢,这里心事已了,再无挂碍了。”
说罢,林寅便带着众人穿过庭院,径往寺庙大门走去。
谁知才到门口,却见老尼姑已守在门口多时。
林寅上前,惊讶道:“师太,没曾想竟在此处得见。”
老尼姑缓缓道:“施主有慧,将来贵不可言,后福无穷,老尼此生阅人无数,未如施主这般福慧双全者。”
“这是老尼的最得意的门生,法名妙玉,老尼毕生才学,尽传于她,若施主不嫌弃,不妨便让她跟在施主身边下山去,也算老尼借她之手,为天下苍生略尽一点绵薄之力罢。”
林寅面露迟疑,推辞道:
“师太一番好意,晚辈本不敢辞,只是晚辈方才所言,不过是些口头禅、野狐禅,并没有甚么真修实证,我只担心这般红尘浊浪,反倒毁了这位妙玉师傅的清修。”
老尼姑淡然道:“她虽带发修行,却并未出家,原也是官宦千金,避祸来的寺里;她虽与我佛有缘,但终究只是槛外人,到此为止了。”
说罢,又看向妙玉,郑重道:“往后如何,是退是留,你自己好自珍重罢。”
妙玉听得此言,眼圈骤然一红,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悲泣道:“师父……”
林寅见状,也不好再推脱,便拱手道:“师太若有所托,晚辈必不敢辞,只是还请师太三思。”
老尼姑扶她起来,便道:“我算得自己命数不久,横竖不过这一两年,如今你跟了这位贵人,将来便能重振家门,岂不是好?”
妙玉泪如雨下,哽咽道:“是……师父……”
老尼姑擦着她的泪水,又从怀里取来一本书,递给她,宽慰道:
“好孩子,这是我毕生的所学,该教的,也尽数教给你了,往后想师父了,便翻翻它,你能把道和学问传承下去,便是对师父最大的孝顺;若还能度化众生,那师父便可以含笑九泉了。”
妙玉紧紧抓着老尼姑的衣袖,泣不成声道:
“师父的教诲,徒儿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了,绝不敢忘。”
老尼姑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
“好孩子,你命中注定有一大劫,性命清白,都将受损;若非将星杀星庇护,你不能得脱,将来便跟着这位贵人,寸步不离,可保无事。”
妙玉有些腼腆的看向林寅,咬了咬唇,点了点头。
老尼姑又道:“施主,入红尘戏,王侯功业、美人佳丽、繁华锦绣,万般风流,终须回头一望,狂心顿歇,歇即菩提,切莫太过执迷了。”
林寅恭敬还礼道:“谢师太教诲。”
老尼姑说罢,转过身去,头也不回的走了。
鸳鸯望着那背影,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叹道:
“阿弥陀佛,真是惜哉惜哉,若不然,我还寻思着等我年纪大了,也绞了头发,跟着她老人家修道去呢。”
紫鹃抿嘴笑道:“姐姐也说起疯话了,等你老了,师太不知多大岁数了,哪里还能等你?”
众人一笑,林寅便带着大家回金陵去了。
……
之后,林寅便抽空带着鸳鸯去了贾府老宅,根据贾母的线索,寻着了她在金陵的遗产,
都是早年各类嫁妆,以及各类御赐封赏,能折合现银百余万两,鸳鸯一时成了江南巨富。
林寅回了应天府衙,又见了贾雨村,便问道:
“贾夫子,我托你找的那香菱的家乡,以及她的爹娘,可有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