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鳌拜点了一队精锐步甲,在贾蓉、贾蔷的指引下,闯入荣国府。
此时的荣府早已乱作一团,鞑子兵马杀入,顿时惨叫声此起彼伏,
贾蓉和贾蔷进了府,一面搜寻,一面高喊道:“大人有令,投降不杀,大伙不要慌乱!”
府中刁奴见势头不对,不仅跪地求饶,更有甚者转身便充作带路人,领着胡虏闯入各屋大肆搜刮。
贾蓉、贾蔷二人虽有心保全族人,可贾赦、贾琏父子早已吓破了胆,躲在地窖深处,任谁呼喊也不敢出头。
二人搜寻无果,却在回廊处碰到了贾环。
叔侄相见,贾环一脸惊恐,但见贾蓉、贾蔷披挂整齐,不过稍作劝说,
贾环想也不想,便投靠了胡虏,决定借着这个机会,一报昔日被宝玉轻视之仇。
于是,三人就此分开,各自寻找着贾宝玉;
那贾宝玉此刻早已没了半点主见,全由着夏金桂主导,两人便在府里东躲西藏,
夏金桂向来是个不安分的,此时嫌弃这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到了生死关头,竟没有丝毫阳刚之气。
夏金桂想起这些日子受的窝囊气,忍不住大骂道:
“没根基的废物!当初老娘真是瞎了眼才嫁进你们家;不要说享半点福,净是吃苦受罪,整日跟着你这么个死人守活寡,如今连命都要没了。”
贾宝玉哆哆嗦嗦道:“好姐姐,你声音小些,仔细别让外头的人听到了,没得招来祸事。”
夏金桂两眼一横,啐道:“怕甚么,大不了就是一个死,老娘要骂个痛快!”
贾宝玉只是口里念佛,再不说话,只觉得这是业报现前,心中甚是凄苦;
夏金桂虽然嘴里骂着,只因为觉着这宝玉好歹还有几分模样,因此还保有几分情面,
纵然在这生死关头,仍是带着他设法逃跑,并没有弃之不顾;
两人一路往东北角的梨香院逃去,指望借着院里那扇小门溜走。
不料才转过月洞门,却被贾环撞个正着;
贾环只觉十分快意,终于寻着了报复的机会,便大喝道:
“宝哥哥,别跑,随我去见大人!”
贾环身边虽然没有旁人,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上前一把拉住了宝玉。
宝玉吓了一跳,连声高呼道:“放开我,我不走,我不走。”
“你要当走狗,莫要连累我。”
贾环冷笑道:“走狗?事到如今,你还逞这嫡子哥儿的派头麽?还不快滚过去见大人!”
夏金桂见贾环公报私仇,气不打一处来,骂道:“哪来的野种敢在老娘跟前撒野!”
说罢,一脚便狠狠踹向贾环的肚子,将他踢了个跟斗。
贾环抱着肚子,疼得冷汗直冒,忍痛爬了起来,
他眼见夏金桂拉着宝玉要跑,自知力气不敌这悍妇,边喊边追道:
“快来人呐!你们要找的宝玉在这里!快来人呐!”
只是府里现在乱成一团,到处皆是喊杀抢掠之声,根本没有人听得到贾环的叫喊。
但贾宝玉和夏金桂听了这番话,便当做贾环是要下死手了。
这宝玉到底平日里娇生惯养,才跑了几步路,便已是气喘吁吁,没有了力气,便道:
“好姐姐,你自己走罢……我……我跑不动了……”
夏金桂厉声骂道:“真真是废物,人还没死就先断了气,真是白活了!”
那贾环此时缓过劲来,再次猛扑上去,一把揪住宝玉的领子,使尽了平生力气,猛地一拽,竟将宝玉扯翻在地。
贾宝玉心中慌乱,胡乱叫道:“姐姐救我,妹妹救我!姐姐救我,妹妹救我!”
夏金桂情急之下,掏出腰间自保的匕首,一把刺了过去,
这贾环虽然闪躲,奈何他武艺粗疏,避之不及,手上被划出一条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贾环又气又怕,见这哥嫂要夺自己性命,于是也豁出去了。
他远远瞧见回廊尽处走过两个鞑子士兵,便撒腿跑去求援,好一番点头哈腰地劝说,这才搬了两个鞑子士兵前来助阵。
贾宝玉和夏金桂到了梨香院,才发现这门已被锁死,出入不得,如今已是无路可去了。
夏金桂见状,大骂道:“该死的,既然你们要杀我们,老娘便同你们拼了,总好过窝囊等死!”
贾宝玉口中念念有词道:“姐姐,这又是何苦呢?杀念一生,轮回不息;若是命定如此,便随了他们去罢,不要再造杀业了,阿弥陀佛。”
夏金桂根本不管他说甚么,拉着他躲到梨香院的一个杂物间里,
贾环和两个鞑子士兵在梨香院里搜寻,一个士兵率先发现两人踪迹,大喊道:
“在这儿,红衣服的在里头,还有个娘们。”
那杂物间逼仄异常,兵刃根本施展不开;
夏金桂见无路可逃,索性痛下杀心,趁那士兵探头抢入之际,迈步上前,手中匕首直直扎入那人脖颈。
那兵卒闷哼一声,当即毙命,夏金桂拔出匕首,夺门便逃。
另一个胡虏士兵见了同袍惨死,便顾不得许多,拔出刀来,斜劈而下,咔嚓一声脆响,
夏金桂鲜血狂喷,溅了士兵一脸,那头颅滚落在地,骨碌碌翻了三圈,一双眼珠子瞪得溜圆,死不瞑目。
那贾宝玉见夏金桂就在他眼前死了,一时竟也痴呆了。
他虽并不喜欢这个女子,知道她霸道蛮横,但这些天来,确实都是她庇护着自己,如今为自己而死,宝玉再也不能无动于衷。
贾宝玉便道:“环兄弟,老太太没了,老爷们也找不着了,你把我交给了他们,又能怎么样,贾府全完了;听我一句劝,不要再造孽了。”
贾环见宝玉死到临头了,还在高高在上,跟自己讲道理,心中更是憋屈,歇斯底里嚎道:
“凭甚么你生来就是凤凰,我就是冻猫子!”
“我要你死!我要你死!我要你死!!!只要你活着,就不会有人疼我!”
贾宝玉自幼长在温柔富贵乡里,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这一刻听了贾环的这般痛骂,这才明白过来,为甚么这个兄弟这般仇视自己。
只是这些日子以来,荣国府的变故,一件接着一件,
贾母离世、丫鬟被逐、荣府抄家、刁奴欺主、亲族投敌、妻子被杀……
贾宝玉本就是个痴性极重之人,事到如今,他对这世界再没有了一丝半点活下去的念想;
他甚至单纯地想着,如果自己的死,能换来兄弟的释怀、厮杀的停息,到时候去了净土,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贾宝玉已沉浸在《维摩诘经》的世界中,这一刻,他只觉得:随缘消旧业,不再造新殃。
“环兄弟,你既要杀我领功,我便死在你面前;这份因果,今日一次还清,来世再不相欠。”
说罢,贾宝玉这一次用足了全身的力量,冲了过去,将脑袋往墙壁上一撞,头骨碎裂,头破血流,很快便咽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