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者之间,其实我也别无选择。”
黛玉蹙了蹙罥烟眉,眼眸带着些忧虑,淡淡道:
“林郎,只是你可要思虑清楚了,若是再行变法,必要触动士族根基,咱们与江南士大夫,便是仇深似海,再也回不了头了。”
林寅站起身来,衣袂微扬,果决道:“不必回头了,咱们一起给这个旧时代送终。”
……
半年后,随着孙效武麾下精锐火器营攻陷襄阳、樊城,斩杀了两湖总督史大贵,随后整个荆襄之地,传檄而定。
林寅将先前钦差幕府,王府在变法之中,选拔出来的储备生员、农正、匠户等官员,指派进入荆襄为官,
林寅在荆襄,建立两湖都督府,任命孙效武为两湖都督,孔循仁为荆襄行营长史,实行江南王府垂直化管理的直辖方略。
并将之前追随自己许久的锦衣军各大百户、总旗,拔擢至荆襄各地担任总兵、偏将、游击,名义上是加强防务,实则是互相制衡。
荆襄成为继两江之后,林寅的又一块直辖领土,
此地收复,江南朝廷,便彻底掌控了汉水与长江的交汇枢纽,西可图川蜀,北可控中原,江南政权自此从“东南一隅”变为了“据江表而制天下”。
正顺十二年,夏。
荆襄、两江、闽浙,一东一西,合计五万大军,号称二十万,浩浩荡荡,水路并进,向两广门户。
经过这大半年的休整,江南水师已完成了战船改革,盖伦式重型战舰与装备了“弹道测算准具”的红夷大炮珠联璧合,水师将士的战术修养已非旧时可比。
江南水师首抵两广虎门港,按照林寅“围点打援、摧毁门户、封锁海岸”的计策,以摧枯拉朽式的饱和炮火,半日之内便将港口要塞化为焦土。
消息传来,整个两广士绅豪强人心思变,海贸断绝,洋货不入,军心大乱。
随着荆襄西路大军攻克南岭天险韶关,两广守军自此兵无战心,在乡绅名流的劝说下,两广总督岑怀德眼见回天无术,只得出城投降。
林寅以岑怀德伏降太晚、延误王师为由,虽保全其性命,却将其调入金陵省,任鸿胪寺卿这虚而不贵的闲职,彻底收回了兵权。
随后,江南水师借两广之粮秣补给,调头南下,经万里石塘(南海),直取安南的占城与嘉定。
林寅通过占领这两处天然的粮仓要地,建立“安南经略司”,制定“粮米采办制”,从当地源源不断获得廉价稻米;
以此作为江南变法的底气,确保江南的粮食安全。
而这前后的时间里,长江以南已是旧貌换新颜,早已开始了轰轰烈烈的生产变革和经济变革,
林寅的江南机造总局,通过王府内帑、朝廷注资,大规模推广水力织布机、焦炭高炉炼铁、齿轮旋坯机等新式机器;
同时以王府直营、注资收购、官督商办的形式统合了丝绸、茶叶、盐铁、瓷器、粮油、漕运等核心产业,江南的生产力与日俱增。
在中原诸侯与东虏、蒙古为了一座座城池争得血流成河时,江南却在韬光养晦,大兴实业。
其中精盐、生铁、机制棉布的产量与质量更是一日千里,无声无息之中,天下的形势已渐渐发生了改变。
北方各地经过连年战乱,田园荒芜,百业凋零,本就不如江南富庶,如今不仅是精盐、布匹,就连锅碗瓢盆、铁犁钉锄都必须依赖江南的供给。
与此同时,江南的生丝与瓷器,因为严格的质量控制,通过西洋商行销海外,换回了海量的白银;
江南机造总局将其统一熔炼,铸造成重量标准的“江南龙洋银元”。
一时间,这种制作精良、成色十足的银元,因其极高的信用与携带的便捷,迅速碾压了成色不一的碎银。
因为银元的信用,大量银元在贸易过程中流向北方各省,
北方军官、地主乃至商人,发现自己辛苦掠夺来的财富,必须换成“江南银元”才能便于使用;
而林寅又让江南钱庄和官商,大量购入北方的战马、皮革、药材等战略物资,
正是江南朝廷的大规模购买行为,使得江南银元,彻底取代北方政权的旧币和碎银,成为了实质上的流通货币,
江南朝廷只需铸造银钱,便能轻而易举地将各方诸侯和胡虏劫掠来的物资收为己用。
江南机造局通过机器化生产,又将大量廉价的机制棉布、精制生铁成箱成箱地运往北方。
原本靠“男耕女织”自给自足的北方农民,发现自己辛苦织一年的布还不如买江南的一卷布便宜,手工副业收入荡然无存。
林寅又以极高溢价,向北方大量收购棉花、生丝等经济作物。
受暴利驱使,北方地主和农民,纷纷拔掉麦苗改种棉花,北方原本脆弱的粮食自给体系彻底崩溃,掉入了林寅预设的“作物陷阱”中。
随着贸易的渗透,无论是山西伪朝、北平胡虏、塞外蒙古、中原诸侯、西北流寇的各方权贵和将领,都意识到了江南产业的繁荣和暴利,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些权贵和将领,也动起了发财致富的心思。
林寅默许他们投资入股江南的各个产业,一同向北方进行经济掠夺,赚取暴利,这些将领为了保住自己的财富,也纷纷阳奉阴违、明里暗里避免他们的朝廷与江南开战;
正因为这样的利益捆绑,以及凭借强大的火器部队、边军、水师,因此哪怕中原几度混战,南方政权却始终能与各方诸侯保持和平,超然局外,获得了难得的发展时间。
正顺十三年,秋,
随着小冰期的肆虐,北方迎来了一场大旱,河南、山西、河北三省连着十个月滴雨未降,继而蝗灾连天。
一时之间,北方“赤地千里,民大饥,易子而食,白骨委积于野。”
林寅见时机已至,当即下令断绝南北贸易,实施全面经济封锁。
他勒令缉私营与边防军,严禁江南银元、粮米布匹向北方流通。
原本就已丧失粮食自给能力的北方各政权,在失去江南的物资和银元支撑后,粮价暴涨百倍。
而没了江南银元的标准,北方市面上只剩下掺铅掺铜的恶钱杂银,信用彻底崩塌,商人拒收,百业瘫痪。
北方各方势力都陷入了史无前例的血腥溃乱:士兵断了粮,因饥馁发起营啸,甚至成建制叛逃。
而各个地方的大小地主,只有棉花却没有粮食,只能去抢隔壁村庄的粮食,饥荒导致了更进一步的厮杀;
流民纷纷起义,或向江南逃窜,北方诸侯为了转移矛盾、消化多余人口并掠夺生存资源,只能被迫向其他相邻省份开战。
中原大地,又一次陷入了战争之中,这一次山西伪朝、北平胡虏、九边蒙古、中原诸侯、西北流寇,悉数集结,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