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东西,又一个跟朕耍花招的。”
“朕待会儿出去会会他。”
说罢,林寅挥了挥手,示意让端儿退下。
端儿有些不好意思道:“陛下,这些佳肴已经冷了,几乎都没有动过筷呢。”
林寅笑了笑道:“想吃就吃,有甚么好拘谨的?你们是朕身边人,难道还跟朕见外?”
“让御厨把这些冷菜回锅加热一番,让羽衣军、锦衣军、扬州府衙的人,一块分了,这事儿就交给你去办。”
“得嘞!陛下万岁!”
说罢,端儿磕了个头,便兴致勃勃地退下了。
黛玉见这些校尉丫头欢喜雀跃,也抿嘴笑道:“林郎,如何不给咱们留一口?”
林寅笑着拍了拍她那清瘦的雪臀,便出去了。
……
韩澄非见仁治帝来了,叩拜道:“微臣见过陛下。”
林寅上前扶起道:“韩夫子在此,可是有甚么话要赐教?”
韩澄非缓声道:“陛下英明神武,微臣才疏学浅,已无甚么可教的了。”
林寅带着些威严,一语双关道: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一个人的学问终归是有限的,唯有他的德行无有止境;只要有德,便没有不能教的。”
韩澄非何其机敏,自然领会到了皇帝的意思:
“陛下圣明,臣……臣其实心中是站在陛下这头的。”
林寅挑了挑眉,疑道:“哦?”
韩澄非神色肃然,分析道:
“武将浴血拼杀,是为了裂土封侯;儒生皓首穷经,是为了共治天下;臣与他们不同,臣信奉的是法家之道,商韩之学。
臣认的是:尊君集权、明法峻赏、革故鼎新,不徇亲贵,唯以强国安邦、稳固皇权为根本。”
“臣虽不能尽知陛下心中韬略,但臣知陛下为人,学问精微,计虑深远,必是一番宏图。”
“正所谓‘治世不一道,便国不必法古’,若陛下信得过臣,臣愿效犬马之劳。”
林寅听罢,心中颇有几分喜悦,毕竟若是连自己的授业恩师都要背自己而去,未免太过孤寒惨淡了,
他不禁流露出欣慰的笑意,点头道:“难得,难得。”
“韩师能出此言,朕就并非孤家寡人了。”
韩澄非话锋一转,正色直言,恳切道:“只是臣以为,陛下于手段上,尚有商榷之处。”
林寅神色已温和了许多,抬手道:“请夫子赐教。”
韩澄非眼光深邃,侃侃道:
“陛下欲行千古未有之变法,破旧立新、则必然触动士林与勋贵根基,这就注定不被世人所理解;如此情形,只可雷霆手段、以威压制,不该心存柔念、退让妥协。
陛下今日顾虑太过,看似顾全君臣情分,实则让群臣窥得破绽,倘若他们仍是阻挠新政,反而贻误陛下的千秋大业。”
林寅更是点头,眼中满是赞同,拉过他的手,说道:
“恩师所言,深合朕心,只是朕也有朕的难处……”
“陛下既念旧情,却也该立规束权,以术驭之,不能任由他们做大,再走了前朝四王八公的老路。”
“恩师既出此言,必有妙计,还请赐教。”
“其一,陛下当给位不给权,给尊不给实,财帛、美人、赏赐不断,令其安于享乐、耽于奢靡,无心政事。
其二,诸如金陵、山东、湖广三省巡抚总督皆为勋贵,位高权重,不可再任地方,若不然,久则必成割据,不如即刻调任,令其嫡子承袭世爵、暂代地方职守,将这些勋贵尽数召至京城挂职荣养,削藩宜早不宜晚,必须于其羽翼未丰之时,迟则有变。
其三,陛下当大力拔擢变法新派,以成制衡之势,君不宜与臣争,帝不宜与官辩,今日之事,不可再有,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法家有言:‘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
林寅眼中光彩大盛,连声道:“好啊,好啊!朕亦有此意,就依你说的办。”
“恩师进言有功,朕要重重地赏你。”
韩澄非淡淡一笑,打趣道:“那还请陛下赏臣一顿热饭,臣已是腹中空空了。”
林寅哈哈大笑道:“好好好,是朕思虑不周。”
“来人,让御厨再做一顿膳食,备上等好酒,朕要不醉不休。”
羽衣军护卫道:“是!”
……
接下来的日子里,没了勋贵功臣们的干涉,仁治帝借着扬州春荒一事,大肆彻查江南全境,
这一次的肃清更加彻底,曾经有梗阻漕运、囤粮抬价、勾结勋贵、祸乱民生的地方官吏、漕运把头、富商豪强尽数锁拿清算,
此后江南的丝织、粮米、盐铁、漕运、市舶等产业,经办的大小官吏和商户,必须经由江南机造局指派,
遇到灾荒之时,可由机造局统筹调度、跨县跨州调拨储备物资,就近分流赈济,避免因人祸而使得天灾加剧,
由锦衣军、羽衣军设地方千户所,常驻巡查监督,各地寻案御史,也可独立稽查,越级奏报,避免机造局因权力过大,监管不及导致灯下黑。
随后,仁治帝巡视江南,遍历应天、苏州、杭州等富庶重镇,检验新政成果,
而江南经过先前一系列变法,加之御驾亲临再度整顿,江南士族、勋贵、乃至他们的故旧门生,皆被肃清或转封,
以至于民间,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业,能者有其职,皇权直达每一个村落,百姓乐居、商贸规整、岁岁安稳。
仁治元年,夏,
随着江南得定,林寅这才率百官班师回京,他依照韩澄非的设计,
将山东总督王子腾、金陵巡抚贾雨村、以及远在蒙古征伐但仍兼任两湖都督的孙效武,各自升任中央之职,解除其地方实权;
林寅在千挑万选之中,太子太保暂未确定之外,先择了韩澄非为太子太师、顾继儒为太子太傅,因为除顾继儒因品性正直之外,他有意避免勋贵对太子的影响;
又于大明宫之中,文渊阁不远处,设立资治学庐,让太子离开深宫,毕竟他也不愿因教育不当,使得太子沦为软弱之君。
只是随着黛玉先天宿疾痊愈,竟有了身子。
朝局更生了新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