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寅听完众人轮番进言,非但没有动怒,反倒缓缓站起身来,周身帝王威仪尽数铺开,殿内喧闹之声顿时停歇。
他看着堂下这群功臣,竟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为难;
于私他们有拥立之功,于公这算是政见不同,若无谋逆作乱,实难一刀切地去大行严惩。
林寅俯视着跪伏在地的群臣,冷冷道:“好,看来你们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顾继儒傲骨凛然,直言道:“陛下此言粗鄙,非君论臣之道,臣请陛下收回。”
“……”武将勋贵们极为惊讶地看向顾继儒,没曾想他今日竟这般刚正执拗,不惜拂逆龙颜、直言规谏。
林寅气度沉凝,冷冷道:
“收回不收回,那要看到底是谁更有理!朕问你们,若非朕在江南肃清了甄家和四王八公的势力,以江南的财赋,去改革军制,制造枪炮舰船,安能得此天下?”
“试问,江南那时没乱,如何这时就要乱了?”
顾继儒俯身叩首,据理力争,道:
“打天下与治天下不同,江南苦勋贵久矣,不改则无赋税以抗击胡虏,如今胡虏已灭,若还执意破除旧制,只怕江南尊卑易位,秩序难安;若将此法推之于天下,则百年礼制,必将崩塌。”
“履霜,坚冰至;臣不得不未雨绸缪,居安思危,宁死亦要进此忠言!”
说罢,顾继儒连连磕头,整个青砖跟着咚咚作响,就连身经百战的勋贵们,都看得暗自恻然、心生叹服。
林寅缓缓走下,将他扶起,顿了顿,缓声道:
“好,那朕今日便将话说透。”
顾继儒见皇帝不听,已是满眼焦灼,更加恳切苦劝,道:“陛下,三思呐!”
林寅指着他,厉声道:“你闭嘴,朕说话的时候,别打岔!”
顾继儒咽了咽口水,再不敢贸然插言、半句辩驳。
林寅目光扫过满殿群臣,字字铿锵道:
“这头一件事儿,扬州春荒,乃是人为梗阻粮运、囤积居奇酿成的祸事,殃及万千饥民,此事触及民生根本;其中尚有人暗中行凶灭口、销毁账册、阻挠查案,罪无可恕!你们还有甚么话要说麽?”
此言一出,一众涉案勋贵心头一沉,再不敢跟着肆意妄言。
毕尽忠鼓了鼓勇气,直言道:“陛下,可这江南新政……”
林寅不等他说完,便打断道:“丁是丁,卯是卯,不要混淆!”
毕尽忠不敢直视帝王龙目,只得道:“陛下圣明……”
林寅又道:“至于新政之举,朕知晓诸位心中顾虑重重,恐惊扰朝野、乱了千年旧序;朕今日应允诸位,暂缓天下全域推行。”
“朕不强迫朝野文武百官都认同此道,只是在江南、京畿、辽东以作试点,试点之外,依旧沿袭旧日规制,保全士族封地、功臣爵禄一概不变。”
“新政试行之后,若是果真祸乱地方、苦了百姓,朕自会下罪己诏,但在此之前,朕不想再看到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干扰新政。”
“否则,扬州之事,咱们旧账新账一起算!”
这最后一句话,精准戳中了一众勋贵心底最深的忌惮。
他们深知引起灾荒、暗中灭口、梗阻公务皆是谋乱重罪,桩桩可诛,如今帝王已然让步,他们再无辩驳底气,只能隐忍闭口,不敢再发一言。
毕尽忠率先叩首道:“吾皇万岁万万岁!”随后又是一阵山呼万岁之声。
林寅面色已没了表情,语重心长道:
“诸位爱卿忠心可鉴,朕都看在眼里,朕也感念诸位随朕起兵定鼎山河的旧日情分;不想做那鸟尽弓藏之君,亦不想为那兔死狗烹之事。”
“只是朕最后再叮嘱一句:守好自身本分,不要借着旧制礼法为由,再行祸民乱政之事,朕的耐心,终究有限。”
说罢,林寅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得他们立在清冷大殿之中,心绪纷乱、五味杂陈,
他们饿了一个晚上,饥肠辘辘,面对冰冷的珍馐,却不敢动筷,只得各自散去。
林寅回到后堂,黛玉见他沉郁倦怠,赶忙凑上前来,拿着香帕轻轻擦着他额角的汗水,轻声道:
“林郎,可是遇了甚么难处?”
“嗯。”林寅看着眼前美人,点了点头。
“莫不是他们不愿认罪?”
“只怕还要更糟些。”
黛玉思忖着,抿嘴笑道:“可是他们搬出了甚么祖宗之法,朝廷旧制?”
林寅瞪大了眼睛,惊讶道:“这你都猜到了?”
黛玉浅浅一笑,从容道:“历朝历代变法,守旧一派,都是这么说的。”
林寅也笑了笑,便搂过她来,两人一同坐回了位子上,调起情来。
这一张太师椅,堪堪容下两人,黛玉侧身挨着他坐下,身子不自觉往一旁微微躲闪。
林寅坏笑着,伸手将她捞回怀中,不让她避开;
林寅凝视怀中美人,视线久久流连在她清丽容颜之上;黛玉被他看得粉腮微红,垂下眼帘,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手指害羞地撩了撩了鬓边的发丝。
林寅便握住她的手指,将那发丝取来,在手中缠了又缠,放在鼻尖深深一嗅,有股阳春之下,百花盛放的芬芳,淡而香远,诱人陶醉。
黛玉见他总是这般痴痴的,伸手将那缕鬓发抢了过来,浅笑道:
“一回来,不是占人便宜,就是犯起呆了~”
林寅勾起她的下巴,在她唇边吻了一口,却道:
“玉儿生的这般倾国倾城,佳人在侧,我如何能不动心?”
黛玉抿了抿嘴角,撇了撇眼儿,打趣道:
“那我若是生的模样丑陋,林郎是不是……”
林寅抢着打断了她的话,笑道:“那咱们就做最好的朋友,有说有聊,也是极好的!”
黛玉气得满面通红,含情目都多了几分怒意,小粉拳用力捶了他两下,啐道:
“呸,你若瞧不上我,我宁可一辈子不搭理你,也不受你羞辱。”
林寅哈哈一笑,哄着她道:“我哪舍得呢,咱们是心灵契合,志趣相投,这才是最要紧的。”
两人正顽闹着,羽衣军千户端儿,进来禀报道:
“陛下,大臣们都散了。”
“嗯,朕知道了……”
“陛下,还剩治国公韩大人没走,只是坐在位上不动,奴婢猜想,他应该是想引起陛下的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