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一身娇软伏在怀中,罗衫半解,锦被轻覆,卧榻之上身影交叠,呢喃软语渐渐低不可闻,一夜过去。
……
次日刚醒不久,晴雯便带着羽衣军的斥候,来到东灵宫殿外,跪地道:
“主子爷,羽衣军和锦衣军那边传来消息,说民间近来盛传太子仁德,有上古仁君之风,可能是有朝臣背后刻意散布,推波助澜。”
林寅正由侍书、翠墨伺候着更衣,摊开臂膀,面色微沉,回首道:“有真凭实据麽?”
晴雯神色郑重,躬身回话道:“两军都还在调查,只是坊间已有了歌谣,说甚么:
‘太子怀仁德,四海沐春风;储君行宽厚,天下自雍容。’”
“近来,那些前朝勋贵去太子太傅府邸的频率,也相较以往更勤了些。”
“这些事情加在一起,只怕并非空穴来风。”
林寅回想起黛玉有了身孕、可卿的前朝皇室血脉、这些前朝勋贵昔日的拥立之功、以及江南之时对他们的敲打和限制,
他顿时意识到事情恐怕并非这么简单。
“嗯,让他们继续去查,找出真凭实据来。”
“是,主子爷。”
“晴雯,你既然来了,便随朕一道去学庐见太子一趟罢。”
“好!”
探春和湘云也试探道:“夫君/好哥哥……”
林寅皱了皱眉,添了几分顾虑,婉拒道:“得空朕再来看你们。”
随后,林寅便去了资治学庐,刚到正门口,小太监急忙要去通报,却被拦了下来。
仁治帝龙行虎步,缓缓向学庐而去,小太监低着头随行,神色甚是仓惶。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林寅靠在门外,听着里面朗朗书声,从庐中传来。
顾继儒神色端严,循循善诱道:“殿下可知这句话的含义?”
林景道答:“这是说,君王有了德行,才能让天下臣民归服。”
“我母妃就常教导我,凡事要顾全各方,哪怕失之东隅,也会收之桑榆,再不行,好歹也得了人心。”
“师父,你说我这么理解对不对?”
顾继儒边听边点头,不时露出欣赏的目光,
这太子性格温厚,天资聪颖,小小年纪便对儒学有这般领悟,将来必是仁君。
顾继儒却道:“殿下说的极是,这圣人的道理,自然是错不了的。”
顾继儒沉浸在他的思想之中,摇着脑袋,侃侃道:
“只要君王有德,便能正臣子,臣子有德,便能正百姓,这天下便能大治。正如亚圣孟子所言:‘大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林景道甚是认同,但稚嫩的脸庞仍有些困惑,发问道:
“可是父皇说,君王有没有德,别人说了都不算,要后人说了才算。”
顾继儒一时被噎住了话,斟酌了半晌用词,面北拱了拱手,这才道:
“陛下的话当然有陛下的深意,但殿下要思考的是,你将来要做一个甚么样的皇帝。”
林景道不禁陷入深思,“要做一个甚么样的皇帝?”
良久,林景道脱口而出:“我要让天下人都过上好日子,少一些流血,少一些纷争。”
顾继儒听罢,心中甚是欣喜,捋了捋须,踱步感叹道:
“天子有德呐!太子仁义呐!”
林景道却又问道:“师父,我父皇曾说,德行仁义这些事儿,对百姓和对士大夫是不一样的,不能一概而论。”
顾继儒听罢,眼中为之惊异,他与太子相处虽并不算久,
但他那仁厚、稳重、早慧的品质,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触动,
在他身上,顾继儒看到了儒家理想的仁君的影子,不免更觉得他是个可造之材。
“那殿下您是怎么看的呢?”
林景道思忖道:“我觉得,若是两者能够兼顾,会不会更好些?”
顾继儒赞同道:“殿下圣明。”
“臣也是这么想的,自古坐天下者,当怀柔以安黎庶,礼待以安士林。百姓劳苦,当施仁德体恤其艰;士大夫立身朝堂,当怀恩礼包容其过。上下皆以仁义相待,不尚苛法、不兴制衡,方能君臣同心,天下永定。”
林寅着实有些听不下去,这顾继儒虽然高风亮节,但若帝王之术,纯用儒家之法,则会姑息养奸,纵容勋贵之私,而生朋党之弊,终成社稷之祸。
林寅缓缓迈入学庐之中,手中鼓着掌,冷冷道:
“说得好啊,说得好啊。”
“微臣叩见陛下。”
“儿臣叩见父皇!”
林寅龙威深不可测,冷冷敲打道:“这一个教得好,一个学得好。”
顾继儒跪地叩首道:“这皆是陛下圣德昭昭,方能诞育殿下这般仁心聪慧的储君,臣不过是顺势点拨,不敢居教导之功。”
林寅淡淡道:“好就是好。”
说罢,林寅做了个眼神,一旁的太监赶忙扶了顾继儒起身。
“顾师傅,只是朕尚有一事不明,得向你请教。”
顾继儒作揖道:“微臣不敢,陛下请讲。”
林寅便道:“东汉以儒治天下,向来礼待朝中世族,不忍用法度约束;可那些豪强兼并田亩、隐匿赋税、掏空国库、盘剥百姓、最终基业崩塌。
两晋尊儒重礼,以九品中正待天下士族勋贵,极尽宽仁,不抑门第、不设法度制衡,最终世家把持朝政、门户林立、皇权旁落、天下大乱。
晚唐士林盛行儒道,君主宽厚待臣,可朝中士大夫却拉帮结派、各立门户、党争不休、将国事置之脑后;一味讲仁义包容,反倒养出无数朋党,拖累社稷。
北宋厚待文臣士大夫,立下“不杀士大夫及言事官”的祖制,以儒术治国、宽待臣僚。久而久之,官员贪求安逸、庸碌无为,冗官、冗费、冗兵积重难返;儒臣空谈义理,疏于务实治政,王朝看似文风鼎盛,实则国力积弱,外患不断。
顾师傅,敢问这些又如何解释呢?”
顾继儒不禁汗流浃背,辩驳道:“陛下,此数朝衰败,绝非儒道仁义之过,实乃后世君臣曲解圣学、用之偏颇所致。
圣人言德治,是教人修身奉公、爱民守礼,绝非纵容权贵、荒废法度。是历代人主疏于制衡、臣僚假仁义以谋私,人心坏了,方才祸乱天下,并非王道仁政本身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