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金粉地,青衫竞风流。
朦胧的月色披散在蜿蜒流淌的秦淮河上,脂粉的香艳、才子的疏狂、商贾的喧嚣、离人的泪眼……千百年的岁月陈酿,仿佛都已融入那粼粼波光之中,日夜流淌。
夜深了,河边的游客行人渐渐少了。
张凡独自一人,走在岸边。
他出了白不染的家门,拦了一辆出租车,路过秦淮河畔,临时起意,便下了车。
他沿着河边,逆着主要的人流,缓步走着。目光掠过那些仿古的建筑、新修的栏杆、被磨得光滑的石阶,最终落在倒映着无数光影碎片的河水深处。
十二岁之前……
他真正练成【神魔圣胎】,便是在这秦淮河附近。
那天晚上,大火连天,他的元神第一次在那毁灭与混乱之中,见到了那不可思议的玄妙。
光与暗交织,天与地相融。
神魔并立,天下至凶。
那样的姿态不似凡人。
那样的恐怖不像少年。
也就是在那场大火之中,他认识了王玄罡……
如今,玉京市修行界最出类拔萃的年轻人之一,跟后面追上来的熊霸倒是有些齐名了。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吗?”张凡喃喃轻语。
记忆的闸门被这熟悉的水声与气味撬开一道缝隙,汹涌而出。
那时候,他的爸妈都还在身边。
老妈温柔的絮语,老爸沉默的背影,老屋里飘散的食物香气,窗外市井的嘈杂……这些最平凡不过的碎片,在后来颠沛流离、生死一线的岁月里,被反复咀嚼,镀上了一层近乎神圣却温暖酸楚的光晕。
人世沧桑多变化,时光如水东流远。
那些人,那些事,仿佛就在眼前,却早已触不可及。
“人啊,果然只有当下。”
张凡轻轻吐出一口气,冬夜的寒气在嘴边凝成一团白雾,迅速消散在斑斓的光影里。心头的波澜,如寒潭归寂,再无别念。
大修行者的眼中,无论是身,还是心,永远都在流动之中,无时无刻不在无常变化。
普通人,身在当下,心却还停留在过去,又或者妄想于未来,身心不能合一,不过虚假空无,最终庸碌一生。
他们永远不知道,身心流动,便如滚滚逝去的秦淮河水。
过去不可得。
现在不可得。
未来不可得。
能够把握的,唯有当下刹那。
心入当下,身心合一,才是那真正能够把握命运,改天换地的大神通者。
“念先生……”
张凡低声自语,眸光在河面破碎的光影中沉浮。
今夜,白不染的话让他有所警觉。
对于那位号称天下前五的大高手,张凡心中始终揣着敬畏。
那几乎是无为门目前最高战力,他如果真的还在玉京,为了什么?
这样的人,一言一行,必有天大的因果。
尤其是张凡从吴青囊那里知道了道盟七大主殿的存在之后,想的便更多,更深了。
江万岁这人太有手段,他的境界或许比不上楚超然,可是心性能力,几乎堪称道门千年未见。
他组织道盟,联合天下道门宗派世家,继承抬棺会的研究,暗中创立七大主殿。
这样的力量,这样的势力,这样的团结,空前未有。
如今,就连龙虎山都不在了。
时代,似乎走到了前所未有的变局之中。
“难道他真的要发动第十次破山伐庙,彻底扫灭无为门,开创万古未有之功业!?”张凡若有所思。
按照他的估算,如今的道盟似乎已经具备了这样的实力。
那么,如果他都看得出来,那位无为门副门主应该也能看得出来。
无为门与道门打了数千年的交道,九次破山伐庙都没有将他们彻底铲除,自然有道理。
或许……
“这玉京市有那位副门主看中的东西或者机缘!?”张凡心中升起了一个猜想。
如果有,那东西或者机缘必定能够影响道门与无为门之间的态势。
如果有……
那简直不可想象!
“大世啊……”张凡心中感叹。
或许,这一切都将要在【九月初九,重开龙虎】迎来拐点,甚至终结。
张凡若有所思,手指摩挲着冰冷的石栏,目光无意识地掠过河对岸。
那里,临水有一排仿古建筑,飞檐翘角,挂着成串的红灯笼,在夜色与波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其中一栋尤为精致,三层木构,匾额上写着【望淮楼】三个行书大字,古意盎然,在周遭偏重商业气息的仿古建筑中,透着一股难得的雅致与沉淀感。
“嗯!?”
张凡的目光,落在了三楼一扇临河的雕花木窗上。
窗扉半开,垂着薄如蝉翼的纱帘,被河风微微拂动。
窗内,灯火温润,并非楼下店铺那种招揽生意的明亮,而是一种更私密、更柔和的光。
光影勾勒下,一道窈窕的身影正凭窗而坐,面朝着河水与对岸的流光溢彩。
虽是寒冬,那女子穿着却并不显厚重。一袭剪裁极佳、质地垂顺的烟灰色羊绒长裙,包裹着玲珑有致的身形,勾勒出流畅而优美的曲线。
她闲适地倚在窗边的红木椅中,一只手肘支着窗沿,掌心托着腮,另一只手里似乎把玩着一只小小的青瓷茶杯。
“展新月!?”张凡眼睛亮了起来。
他没有想到,回到玉京的第二天,居然会在这里遇见一位久未谋面的熟人。
展新月,她是随春生的师妹。
当初,张凡最开始接触江南省道盟的时候,便是这对师兄妹与他一同前往姑苏绝妙观。
在那里,张凡遇见了巳蛇白玉京,收了石守宫和苏时雨这两头小妖。
也是在那里,他获得了威灵镇魔金印。
后来的日子里,他跟这对师兄妹的接触就更加频繁了。
消消乐殡仪馆的案子,张凡受到了嘉奖,得了一面【江南省玉京市道盟先进个人】的锦旗,宣传照还是展新月帮他拍的。
再后来,戌犬韩地厌,寅虎洪山君的案子……随春生和展新月都沾了张凡的光,积攒了不少功劳和履历。
随春生成了江南省道盟办公室主任,可谓是平步青云。
展新月也去了上京学习进修。
往事种种,涌上心头。
河岸边,寒风萧瑟,水声寂寂。
张凡缓缓收回了目光,那深邃如夜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径直走向了远处的望淮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