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将他们安排在元宫庙。”
“那里?”老道的眼皮跳了跳。
“那可是老门主曾经……”
话语至此,老道士不在言语。
那座庙观,曾经是三尸道人下榻之所,老堂主曾有过严令,不得改变原来的模样,好生养护,也不允许其他人随意踏足。
“你应该知道……那里供奉的不是正神,而是元宫老魔。”霍飞扬沉声道。
“如今这世道怕是会越来越乱了,若是能够拿住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也算是日后安身立命的本钱。”
霍飞扬摸索着手掌,眸子里闪烁着一抹冷冽之色。
“就将那小卒子安排在那里吧,或许有惊喜。”
“是!”老道士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欠身。
元宫庙,在泰安城西三十里外的一处荒山上。
那庙不大,庙里供奉的不是三清四御,也不是哪路正神,而是一尊来历不明的神像——元宫老魔。
那不是正神,是淫祀。
所谓淫祀,便是非正统、非官方、不被认可的祭祀。
在道门正统眼中,淫祀便是邪祀,供奉的便是邪神。
实际上,那是三尸道人随意造就的产物。
神位在天,却于凡间封立。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都有帝王封神的先例,别的不说,就像汉寿亭侯关二爷,便被历代帝王不断追封,才有了今时今日的神位。
当年,三尸道人研究龙虎张家的封神之法,便无意中造就了那【元宫老魔】。
“你去安排吧。”霍飞扬轻语道。
殿内,烛火依旧摇曳,将那尊空荡荡的高座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一晃,一晃。
……
夜深了。
车子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了许久,终于停了下来。
陈十安熄了火,透过车窗向外望去,脸上那点方才还挂着的热络,此刻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这什么破地方。”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
也难怪他犯嘀咕。
从安泰市区一路往北,过了最后一个小村子之后,路灯就没了,柏油路也没了。
车灯照着前面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是密匝匝的林子,黑黢黢的,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导航早就没了信号,手机上的地图只剩一个蓝色的小圆点,孤零零地悬在一片空白中间。
“凡哥,这……这我也不知道……”陈十安忍不住转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忐忑。
他们远道而来,不安排在市区也就算了,怎么还给放这种荒郊野外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自己找个酒店住。
张凡坐在后座,没有接话。
这样也好,他也不是过来观光旅游的,若是真被安排在市区酒店,他还真怕自己前脚办完入住,后脚那位谢清微就知道了。
“走吧。”张凡推开车门,下了车。
陈十安缩了缩脖子,赶紧跟了上来。
庙观不大,就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缓坡上。院门是两扇破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
里面漆黑一片。
没有路灯,没有灯笼,甚至连一点光都看不见。
整座庙观像是被夜色整个吞了进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张凡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那道矮墙,落向深处。
这景象,倒让他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李玲珑还在,偶尔会带他去乡下,住那种老旧的房子。
晚上没有电视,没有手机,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晃悠,照着墙上的裂纹和天花板上的蛛网。
他躺在被窝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虫鸣,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窗户外面看着他。
“凡哥?”陈十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忐忑:“咱们……进去?”
张凡没说话,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地是土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落叶和尘土。
正对面是大殿,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两侧是厢房,门窗紧闭,有几扇窗纸破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就在这时候,一道光忽然亮了起来。
那光昏黄黄的,晃晃悠悠,从大殿侧面拐出来——是个手电筒,老式的那种,铁皮壳子,光束散得厉害,照不了多远。
提着电筒的是个老头。
看模样有七十多了,背微微佝着,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领口处露出发黄的棉花。
“来了?”老头的声音沙沙的,像是砂纸在磨木头。
张凡扫了他一眼。
普通人。
不是修行者,不是无为门的人,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在这庙里看门值夜。
他的气息浑浊而微弱,元神若有若无,和这世上绝大多数人一样,一辈子都活在识神的支配下,不知道这红尘底下还藏着另一重天地。
“后院有几间屋子,你们自己挑一间住吧。”
老头把手电筒往后面晃了晃,光束散在黑暗中,照不出什么名堂。
“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灶房有水,要喝自己烧。”
说完,他也不等两人回话,转身就走了。
那束昏黄的光晃晃悠悠地拐过墙角,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下脚步声,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握草……”
陈十安站在原地,脸色有些发苦。
他没有想过,自己在玉京好歹也算是个人物,来了这里,居然就这待遇。
他偷偷看了张凡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此时此刻,陈十安心理很是忐忑惶恐。
张凡第一次用他,他居然就现了这么大的一个眼。
张凡却是没有在意,转过身,朝大殿走去。
殿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正中一座神台,台上供着一尊神像。
神像前的香炉里插着几炷残香,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却还有一炷未灭,青烟袅袅,在殿内盘旋不散。
烛火在两侧的烛台上跳动,将殿内的光影搅得明灭不定。
“嗯!?”
张凡抬头,看向那尊神像。
神像约莫一人高,通体漆黑,面目狰狞,双眉倒竖,眼珠凸出,如同铜铃,嘴角咧开,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最诡异的,是那神像的周身缠绕着无数蛇形的纹路,从肩头蜿蜒而下,盘过胸口,绕至腰际,最后没入神台之中。
烛火一晃,那些纹路便仿佛活了过来,在神像身上缓缓蠕动。
神位之上,赫然刻着几个字……
元宫老魔!!
没有封号,没有尊称,没有道门神位惯有的那一长串前缀后缀。
就这么简简单单四个字,刻在木头上,摆在神案前,受着不知哪年哪月留下的香火。
陈十安跟在身后,看着那尊狰狞的神像,心里直发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凡哥……这是什么神?”
张凡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尊像,看着那双模糊的眼窝深处藏着的东西,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香火在黑暗中盘旋缠绕。
殿内很静。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将那尊像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一晃一晃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你是活的?”
就在此时,张凡开口了,一句话,让陈十安浑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