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阴墟,一片动荡。
地底深处,雷火交织如龙蛇乱舞。
毁灭的波动从四面八方涌来,轰隆隆地震颤着这片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阴墟。
纷乱的道法此起彼落,如烟火般在黑暗中绽开又熄灭……有沸腾的赤炎,有刺骨的寒霜,有凌厉的剑光,更有那让人头皮发麻的诡谲咒法。
嘶吼声、杀伐声、怒啸声混杂在一起,从地底深处传出,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恶鬼汤。
以【莫观涛】为首的修行犯罪组织,终究迎来了末日。
洛阳道盟联合老君山执法队布下了天罗地网,分六路杀来……
三十六名老君山精锐弟子结成“天罡诛邪阵”,步步为营,如推土机般碾压而过,所过之处,但凡有抵抗者,尽数伏诛。
哗啦啦……
阴冷的地下暗河旁,河水黑沉沉的,看不出深浅,只有偶尔泛起的水花在幽暗中闪一下光。
猩红的鲜血滴落……
一滴。
两滴。
三滴。
……
浸染了那冰冷的河水。
血在水中化开,如同红色的墨滴入清水,晕成一团一团的,又很快被暗流冲散,消失不见。
莫观涛踉踉跄跄,倒在了河边。
他的左手连同一截手臂已经没有了踪影,断处露出森森白骨,白得刺眼,白得瘆人。伤口处不是寻常的流血,而是弥漫着一层诡异的乌光……
那是某种禁术留下的印记,阻止着肉身的恢复。
嘴角鲜血横流,即便以斋首境界的强大生命力,他都未能恢复分毫。
可见受伤之重。
五脏六腑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碎裂,元神衰败得如同风中的烛火,摇摇欲灭。
此时此刻,他几乎再无战力。
“咳……咳……”
他靠在河岸的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咳出血沫,喷在衣襟上,喷在地面上。
他没有想到……
一夜之间,自己便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
不久前,他还坐在那石座上,指点江山,威风凛凛;
不久前,他还与那两个年轻人对峙,施展斩蛟剑意,试图震慑来者;
不久前,他还以为自己能逃过这一劫,以为只要离开洛阳,就能东山再起。
可是……
道盟的动作太快了,快得他来不及反应;老君山的力量太强了,强得他无法抵挡。
多年的经营,一夜尽毁。
那些藏在洞府中的宝物,那些精心培养的手下,那些在黑白两道织成的关系网……
什么都没了,如同沙堡遇潮,好似白雪逢春。
颓颓如丧家之犬,就连他的性命,恐怕也保不住了。
大劫忽至,防不胜防。
“难道,我命该绝于此地?”
莫观涛的心中说不出的悲凉。
哪怕是斋首境界的强者,遭逢人生如此大变,一时间也是恍惚唏嘘起来。
“噔噔噔……”
就在此时,一阵轻慢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幽幽响起。
那声音不重,却清晰地穿透了暗河的奔涌,穿透了他粗重的喘息,穿透了他脑海中那一片混沌的思绪。
“谁?”
莫观涛猛地起身,如同受惊的野兽。
他的身体在剧烈的动作中发出骨骼摩擦的咯吱声,断臂处的伤口再次撕裂,鲜血喷涌而出。
他顾不上痛,双目圆瞪,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直勾勾地看了过去。
阴影处,一道孤瘦的身影走了出来。
李少君。
他依旧穿着那件宽大的棒球服,依旧戴着那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眉眼。
可他没有躲闪,没有后退,没有嬉皮笑脸。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在幽蓝的磷火中,在暗河的奔涌声里,如同一株从石缝中长出的野草……
他站在河对岸,隔着那奔涌的地底暗河,与莫观涛保持着距离。
那距离不远,不过数丈,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生死两界。
“涛叔,你逃不了了。”
李少君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
无需多言,仅仅这一句话,便让莫观涛豁然顿悟。
莫观涛的瞳孔猛地一颤,那收缩的瞳仁骤然放大,又骤然收缩,反复几次,如同信号紊乱的电台。
“是你?”
他死死地盯着李少君,盯着那顶鸭舌帽下看不清楚的面容,盯着那站在黑暗中、如同幽灵般的身影,嘴唇翕动了许久,才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
“是你将老君山和道盟的高手引了过来?”
李少君的帽檐微微动了动,似乎点了点头,又似乎只是低下了头。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如同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算是吧。”
“为什么?”莫观涛咬着牙,那牙关咬得太紧,以至于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
“我待你不薄。”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嘶吼,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如同火山即将喷发前的低沉轰鸣。
他的眼中,那黯淡的眸子里,一抹痛色转瞬即逝,如同闪电划过夜空,亮了一瞬,便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他老了。
在这地下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太多背叛,经历过太多算计,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不会再为任何人的背叛而动容。
可是……对于这个少年,他确实很是喜爱。
三年前,他将这个从墓里挖出来的臭小子带了回来。
那种油滑里藏着的不羁,让莫观涛高看了他一眼。
油滑是为了生存,不羁则是风骨。
正因如此,虽也有戒心,可是对于李少君,他却是越来越善待。
三年时间……
温情之余,他甚至下意识地将其当成了亲孙子,那个他从未有过、也永远不会有的孙子。
可是如今……
李少君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很短,短得如同一次心跳,却又很长,长得如同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将过去与现在隔开。
“我本就是老君山的弟子。”他淡淡道,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莫观涛愣了一下。
那愣怔只是一瞬,很快,他的脸上便浮现出一抹冷冽的笑。
那笑意冰冷,如同冬日的寒风,如同一柄出鞘的刀。
他这样的人,斋首已成,心性坚定,自然不会像寻常人那样被任何情感羁绊。
既是各为其主,那便没有什么可多说的。
“想不到啊,我纵横了一辈子,到头来,却栽在了你这个小崽子的手里。”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是愤怒,不是悲哀,而是一种如同英雄迟暮般的苍凉。
他撑着石壁,缓缓站起身来。
那动作很慢,很艰难,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每一根骨骼都在呻吟。
可他还是站了起来,挺直了脊背,如同一株被暴风雨摧折的老树,虽已千疮百孔,却依旧不肯倒下。
他的眼中,那黯淡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之色。
“不过……我就算栽了,临了,也可以宰了你。”
李少君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隔着暗河,看着莫观涛那双冰冷的眸子,看着他那残缺的躯体,看着他眼中那濒死野兽般的凶光。
“那涛叔为什么还不动手?”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是不忍心,还是没有了余力?”
他顿了顿,摊开双手,那动作随意,自然,如同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斋首境界,哪怕被拔去了爪牙,瞪我一眼,我也死了。”
莫观涛死死地盯着他,神色复杂。
那复杂里,有杀意,有犹豫,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如同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般的沉闷。
他的手微微抬起,又放下,又抬起,指尖微微颤抖,凝聚了一点微弱的光芒,又熄灭,再凝聚,再熄灭。
“你当我不敢杀你?”
莫观涛的声音从齿缝中挤出,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音。
“涛叔还有什么不敢的呢?”
李少君不再多语,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莫观涛,仿佛在等他动手……
仿佛在等那一刻的到来。
暗河奔涌,水声滔滔。
河面上的磷火幽幽地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水中,扭曲,变形,如同两具溺水的尸体。
莫观涛看着他,看了很久。
隔着那奔腾的地下暗河,隔着那三年的时光,隔着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如同爷孙般的情感。
然后……他忽然大笑。
那笑声爽朗,释怀,仿佛将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统统倒进那笑声里,倒进那暗河的奔涌中。
“后生可畏……后过生可畏啊……”
莫观涛的笑声渐渐歇了,只剩下嘴角那一抹淡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