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山,坐忘峰。
云雾缭绕,延绵千里。
一轮皓月当空,无有星辰争辉。
悬崖绝壁前,一道倩影孤立。
她穿着一身素青道袍,衣袂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道袍宽大,却掩不住那纤瘦高挑的身姿,肩线挺拔,如削成山峰;腰身纤细,似春风杨柳。
月光如洗,洒落在那张脸上,仿佛连皎洁的月华都黯然失色。
她的眉,是远山含黛,不描而翠;她的眼,是秋水凝波,不画而明。鼻若悬胆,唇如点朱,肌肤白得近乎透明,透着玉石般的冷光。
然而,那双动人空灵的眼眸中,却饱含着岁月的沧桑。
此刻,她抬着头,看着悬崖绝壁之上,几行大字。
那字迹深入石壁三寸有余,笔画转折之处,隐隐有金光流转,似有灵性。
横如千里阵云,竖如万岁枯藤,撇若陆断犀象,捺似崩浪雷奔。
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一道符箓,镇压着一方天地。
“何处觅丹丘?月满青霄十二楼。”
“千年未改一轮月,休休,空照人间万古愁。”
“年少负吴钩,踏遍三山未肯休。”
“万劫修来谁敌手?回眸,坐断昆仑笑九州。”
那女子看着绝壁上的那首词,喃喃轻语。
她的声音清冷如泉水击石,空灵似幽谷回音。
那双空灵的双眸之中,透着追忆岁月的光彩。
三十年了。
三十年前,那个男子便是站在这绝壁之上,以指为笔,一气呵成,写下了这首词。
“万劫修来谁敌手?”
那时候的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那女子的神情有些恍惚,苍苍夜色之中,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那首词的落款处,赫然写着……
南张灵宗!
那四个字,恍若黑夜中的一道闪电,让那女子的目光跳动了一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之中,似有波澜泛起。
“清影,三十年都过去了,你对那个男人还是念念不忘吗?”
就在此时,一阵沉重冷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如同刀锋划过冰面。
沈清影身姿轻转,看了过去。
月光下,一道身影缓缓走来,明媚的月光在他周身都仿佛化开,铺泄一地,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如同一柄黑色的剑。
“岳藏锋!?”
沈清影看着来人,薄唇轻启,吐出了一个名字,清冷如冰。
“好久不见了。”
岳藏锋停下脚步,站在三丈之外,打着招呼,那语气里有几分熟稔,几分感慨。
“你怎么会在这里?”沈清影冷冷道。
那声音里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有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清影,你忘了吗?我本就是出自老君山,于此修道十八载。”岳藏锋淡淡道,目光有意无意间扫过那刻着词的岩壁。
他如今虽是抬棺会的成员,更是江万岁身边的心腹红人,出入上京,来往权贵,在道盟中举足轻重。
可是论起根源,却还是在老君山。
他年幼时便在此修行,晨钟暮鼓,寒来暑往,一待便是十八年。
二十三岁那年,他代表老君山入上京,参加全国道门青年骨干研讨会,被当时会议主席江万岁看重,留在了上京,留在了白鹤观。
从此,他走上了另一条路。
“你如今走的是仕途,老君山求的却是仙途。”
“你跟老君山,早就不是一路。”沈清影的声音更冷,如这山巅的寒风,刺骨入肌。
“嘿嘿!”
岳藏锋闻言,咧嘴一笑。
那笑容不冷不热,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所谓。
“清影,都过去这么多年,你的心眼怎么比针尖还小?”
“就因为当年,我参加过对那个男人的追捕?”
说着话,他看向了那绝壁之上的那首词,目光落在那“南张灵宗”四个字上,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你追捕他?”沈清影冷笑,那笑声清脆,却刺骨。“
“岳藏锋,当年的你,也不过是个小卒子而已。”
“在上京那种地方,人微言轻。”
“你若不是出身老君山,与他又是旧识,又岂会有资格参与对他的围捕?”
说到这里,沈清影眸光一沉,面色更冷。
那冷意从眼底深处涌出,如同万年寒冰,将周围的空气都冻得凝固。
“如果不是念在年少相识,你早就死在他的手里了。”
此言一出,岳藏锋沉默了。
那沉默很沉,沉得如同千钧重担,压在肩头。
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是那样站着,看着那绝壁上的词,看着那一笔一划中蕴藏的锋芒。
不错,张灵宗年少时,也曾随长辈前来老君山,在这里修行过一段岁月。
那时候,南张还在,被视为龙虎嫡脉正统。
身为张天生的血脉,张灵宗小时候被寄予了厚望,曾经游历天下道门,如庐山,老君山等,每到一处,便与当地弟子切磋论道,以道会友。
他与岳藏锋,便是在那时相识的。
“就是因为有着这样的缘分和情谊,所以当年老君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包藏这般大凶,甚至借出香火,助他脱劫?”
岳藏锋寒声道,那声音里带着几分质问,几分凌厉。
他的目光从绝壁上收回,落在沈清影脸上,如同两柄利剑,刺向那清冷的面容。
轰隆隆……
话音落下,沈清影周身荡起一阵恐怖波动。
那波动从她体内涌出,如同惊涛骇浪,席卷四方,震得身后山壁悚然,碎石簌簌落下。
“岳藏锋,你说什么胡话?当年,他是付出了足够的代价,以身应劫,老君山才会借出香火于他。”
她的声音冷冽如冰,一字一句,如同钉子钉入木板。
当年,南张灭族,张灵宗流落江湖,几死还生,也曾拜访过几大道门,求借香火脱劫,如崂山,老君山都曾借过。
“至于你说的包藏……哼哼……”沈清影冷笑两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与不屑。
“当年道祖于老君山登坛讲法,可是留下过一道法旨。”
“有这道法旨在,龙虎张家的人都要毕恭毕敬。”
“当年末代天师作客老君山,更是言明,老君山乃是太上道场,日后南北若有纷争,可主持公道。”
“就算当年老君山护住了他,北张都不敢说三道四,你敢妄言?”
说着话,沈清影气势更加恐怖。
那周身的波动如同实质,从她体内喷薄而出,将周围的空气都挤压得扭曲变形。
嗡……
她的眉眼间,忽有紫电横行,玄光惊颤,如天公震怒,似电母临凡,恐怖的气象惊起白云沧澜。
“太上雷法!?”
岳藏锋目光微凝,露出凝重之色。
这门雷法,乃是老君山一脉相传,未有玄门外支,威力广大,非嫡传不授,非天资卓绝者不可炼。
仅此气象,便让岳藏锋生出忌惮。
“清影,都是同门,不必如此。”
就子此时,一阵淡漠的声音悠悠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雷光的轰鸣,穿透了波动的激荡,穿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
沈清影、岳藏锋抬头望去。
月光下,一位道士走来,步履从容,如同闲庭信步。
他的面容俊朗,英伟不凡,两鬓斑白,更现岁月厚重。
那白发如同霜雪,落在他鬓角,却不显老态,反而增添了几分沧桑的风骨。
“顾师兄!”
两人看见来人,纷纷行礼。
沈清影收敛了周身的雷光,那狂暴的气势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阵余波,在山间回荡。
岳藏锋更是流露出郑重之色。
顾长歌。
那可是老君山最有希望染指天师大位的高手。
当年一起修行的同门之中,便属他天资最高,悟性最强。
“顾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