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酒。”
他放下酒杯,长叹一声,
“李道长这酒,让在下想起当年在凡间时,曾在楚地饮过一坛三千年的女儿红。
那酒香气之醇厚,滋味之绵长,与这醉仙酿有异曲同工之妙。”
孙悟空笑道:“老哥倒是个懂酒的。”
东方朔摆手道:“大圣有所不知。
在下修道之前,本是凡间一儒生,屡试不第,郁郁不得志。
后遇东华帝君点化,方入道途。
凡间那四书五经,功名利禄,早已抛却。
唯有这杯中物,始终割舍不下。”
他说着,又饮一杯,眼中渐渐有了醉意。
李晏见东方朔谈兴正浓,便起身道:
“先生且慢,光饮酒未免寡淡待客不周,待贫道整治几样小菜,助助酒兴。”
说罢,他转入后厨,不多时便端出四碟四碗。
头一道是蜜桃炖桂鱼。
用的是花果山后山溪涧里的桂花鱼。
配以水帘洞边老桃树结的蜜桃,摘得七八分熟的,去了皮核,与鱼同炖。
汤色奶白,浮着几瓣粉嫩桃肉,鲜中带甜。
第二道是松蕈炒雀舌。
取青埂峰阴面松林里的野生蕈子,切成薄片,与山上捕得的斑鸠舌肉同炒。
蕈片滑嫩,雀舌脆香,用的是猴儿自己榨的茶油,香气扑鼻。
第三道是石耳拌云丝。
长在花果山绝壁上的石耳,泡发切丝,拌以豆腐皮,
细细切作云丝状,淋上野蜂蜜和山梨醋调的汁,清爽开胃。
第四道是黄精焖鹿筋。
后山捕得的梅花鹿,取了蹄筋,与山上采来的黄精同焖,
火候恰到好处,入口软糯。
这几道虽不及仙家珍馐,却也别有山野真味。
那四碗分别是紫菜蛋花汤,白玉豆腐羹,翡翠丸子汤,芙蓉鸡丝汤,
虽是寻常汤羹,但用料皆是仙家之物,汤色清亮,滋味醇厚。
东方朔看得眼睛发亮,搓手道:“李道长好手艺!”
孙悟空早已抓起一只鹿腿,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含糊道:
“老哥别客气,俺兄弟做的菜,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三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东方朔已是满面红光,醉意朦胧,话也多了起来。
孙悟空忽然拍案道:“光喝酒吃菜,未免无趣。老哥,咱们行个酒令如何?”
东方朔大感兴趣:“哦?大圣要行什么令?”
孙悟空道:“俺老孙当年在花果山,常玩击鼓传花。
今日咱们换个玩法,就玩藏钩射覆如何?”
李晏笑道:“大王好兴致。
不过藏钩射覆需得两人配合,咱们才三人,玩不起来。不如玩拈字流觞?”
东方朔点头道:
“这个好。咱们各拈一字,吟诗一句,接不上来的罚酒三杯,再讲一件趣事。”
孙悟空挠挠腮道:“俺老孙可不善吟诗作对。”
东方朔笑道:“大圣过谦了。既得玉帝下旨册封,想必是文采斐然。”
孙悟空嘿嘿一笑:“也罢,今日就陪老哥玩玩。”
李晏取来三枚玉筹,每枚上刻一字。
他先拈一枚,看时是个天字。
“贫道先来。”李晏略一沉吟,吟道:“天高万古悬明月,酒醉三生梦故人。”
东方朔击节叫好:“好一个酒醉三生梦故人!道长大有情怀。”
孙悟空拈第二枚,是个地字。
他抓耳挠腮半晌,方道:“地厚千寻藏怪石,俺老孙一棒打得开!”
东方朔与李晏闻言,皆是大笑。
东方朔道:“这诗虽不工整,却气势磅礴,颇有大圣的风范。”
轮到东方朔,他拈起最后一枚,看时是个人字。
他饮了一杯酒,沉思片刻,吟道:“人老天涯心未老,酒酣犹自说当年。”
李晏道:“先生这诗,沧桑中见洒脱,好!”
三人轮了数轮,各有输赢。
孙悟空输得最多,已饮了七八杯,倒也讲了几个当年在花果山的趣事。
东方朔输了三回,讲了两个天庭的小秘密。
酒至半酣,孙悟空忽然道:“光这样玩没意思,咱们得加点彩头。”
东方朔笑道:“大圣要赌什么?”
孙悟空眼珠一转:“俺老孙赌这金箍棒,一棒下去,能打碎多少仙官的脑袋。”
东方朔吓了一跳:“大圣说笑了,这彩头太大,在下可接不住。”
李晏笑道:“大王莫要吓着先生。
依贫道之见,不如赌些实在的。
咱们每人出一样东西,输了的人,不仅要饮酒讲秘密,还要将自己的物件输给赢家。”
孙悟空道:“好!俺老孙出这根猴毛,能变出百八十个分身。”
说着拔下一根毫毛,放在桌上。
东方朔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道:“此乃蟠桃园的通行玉牌,凭此牌可自由出入蟠桃园,在下做了数千年,也只得了三枚。
今日出一枚做彩头。”
李晏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道:“贫道出三粒九转还魂丹,乃是当初在兜率宫,采集九天清气,九地灵气,以文武火炼制而成。
只要元神不灭,服下此丹,便可重铸肉身。”
东方朔眼睛一亮:“道长竟有此等神物!
这九转还魂丹,便是天庭中,也难得见到几粒。”
李晏谦逊道:“贫道这点微末道行,哪里比得上太上道祖。
不过是侥幸炼成几粒,聊胜于无。”
三人定好规矩,继续行令。
这一次东方朔连输两轮。
第一轮输时,他饮了三杯酒,将玉牌推给孙悟空,然后讲了一个秘密:
“在下在天庭数千年,见过不少龌龊事。
有一回,某位三品仙官,为了给自己弟子谋个好差事,暗中送了王母娘娘身边一个宫女一件宝贝。
那宫女便在那仙官的考核文书上做了手脚,将那弟子的考评从乙等改成了甲等。
这事本无人知晓,偏偏在下那日去送蟠桃会的名单,无意中瞥见那宫女慌张藏东西的模样。
后来一查,才知道其中猫腻。”
孙悟空道:“那仙官是谁?”
东方朔摇头道:“大圣莫问。
那人位高权重,在下惹不起。只能说,他如今已是二品大员,执掌一方。”
李晏暗暗记下,又问:“那宫女呢?”
东方朔叹息一声:“死了。
说是失足坠入天河,尸骨无存。
可谁都知道,天河两岸皆有栏杆,怎会失足?
不过是有人灭口罢了。”
此言一出,孙悟空金睛闪烁,李晏面色凝重。
东方朔又饮一杯,强笑道:“这都是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
来来来,继续行令。”
第二轮,东方朔又输了。
这一回,他犹豫良久,方缓缓开口:
“你们要查那蛟魔王,狮驼王,鹏魔王之死,在下劝你们小心行事,实是有缘由的。
那三妖之死,在下隐约听说过一些风声。”
孙悟空急道:“什么风声?”
东方朔压低声音:“大约三百年前,天庭有一位仙官,向玉帝上书,
说那三大妖王盘踞一方,拥兵自重,恐有不臣之心,建议派兵征剿。
玉帝未置可否,将那奏折留中不发。
可没过多久,那位仙官便暴病而亡,死在家中,七窍流血,浑身发黑。”
李晏道:“中毒?”
东方朔点头:“仵作验尸,说是中了断魂散之毒。
此毒无色无味,唯有西昆仑才有。
可那仙官平日里深居简出,与世无争,谁会害他?
又为何害他?
此事不了了之。
可过了不到几百年,那三大妖王便相继暴毙。
你们说,这中间可有关联?”
孙悟空沉吟道:“老哥的意思是,那仙官上书,得罪了三大妖王背后之人,所以被人灭口。
而三大妖王之死,也是那背后之人所为,为的是杀人灭口?”
东方朔道:“在下不敢妄下定论,只是觉得此事蹊跷。
那三大妖王,各据一方,势力庞大,岂是说杀就杀的?
若无天庭内部之人相助,谁能做到?
而能做到此事之人,品阶至少也在从二品以上。”
李晏心念电转,拱手道:“多谢先生指点。
贫道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先生可知那上书仙官是谁?”
东方朔沉吟良久,方道:
“此事在下本不该说,但今日与二位投缘,便破例一回。
那仙官姓崔,名琰,字文珪,本是地府判官出身。
后因功绩卓著,升任天庭从二品【巡察三界使】,专司监察各方妖王,散仙有无不法之事。
他为人刚正不阿,铁面无私,在天庭得罪了不少人。
他上书弹劾三大妖王之事,在下也是偶然间听说的。
可还未等玉帝批复,他便死了。”
李晏将这名字记在心中,又问:“那崔琰死后,他的职司由谁接任?”
东方朔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低声道:“接任之人,便是如今的三界巡察使,姓甄,名德,字守正。
此人……在下不便多说,只提醒二位一句,甄德的座师,乃是天庭一位正二品大员。”
他说完这话,似是耗尽了所有胆气,连饮三杯,摆手道:
“不说了,不说了。再说下去,在下这颗脑袋也保不住了。”
孙悟空正要再问,李晏使了个眼色,止住他的话头,转而笑道:
“先生今日已说了许多,贫道感激不尽。
来,咱们再行一轮酒令,这回不赌秘密,只赌宝贝。”
东方朔松了口气,笑道:“道长体谅,在下谢过了。”
三人又行了一轮酒令,这回东方朔运道极好,连赢两局。
孙悟空输了,将猴毛推给东方朔,饮了三杯酒。
李晏输了一局,将一粒九转还魂丹推给东方朔,饮了四杯酒。
东方朔得了猴毛和丹药,喜不自胜,小心翼翼收入袖中,笑道:
“今日这酒喝得痛快,在下多年不曾如此开怀了。”
李晏又为他斟上一杯,道:“先生既说到各方势力,贫道斗胆请教。
那天庭之中,仙官职司,品阶几何?何人可证大罗?”
东方朔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上下打量李晏一番,笑道:
“李道长问到了点子上。这仙籍品阶,正是天庭根本。”
他放下酒杯,正色道:“天庭仙官,分九品十八级。
正一品至从九品,各有职司俸禄。
然这品阶之分,不只是官职大小,更关乎道途。”
“哦?”孙悟空来了兴致,“此话怎讲?”
东方朔沉吟片刻,方道:
“按天庭规制,三品以上仙官,方可获准参悟天地本源。
二品及其以上,方可真正借势修行。
至于那一品大员,诸如四御五老之流,本身便是天地本源的化身,位格与道同在。”
他见李晏认真听着,便又续道:
“譬如那太白金星,虽只是二品,却是玉帝心腹,执掌三界外交,位高权重。
又如那托塔李天王,从一品,统领天兵天将,掌兵权。
再如那紫微大帝,正一品,御极星界,本身就是星辰之主。”
孙悟空道:“那俺老孙这齐天大圣,算是几品?”
东方朔一怔,随即笑道:“大圣这名号,乃是玉帝特封,不在常规品阶之中。
若真要论,当与那四御五老并列,只是……有名无实。”
他说得委婉,孙悟空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似笑非笑。
李晏又问:“那如来佛祖,又是几品?”
东方朔面色微凝:“如来佛祖乃五方五老之一的西方佛老,位在从一品。
但其道行神通,远超品阶所限。
佛道两家,虽同在天庭体系之中,却各有各的规矩。
灵山那边,不以【品阶】论高低,而以【果位】分尊卑。
佛,菩萨,罗汉,各有位次。”
“如此说来,那证道大罗,至少也需从二品仙籍?”李晏若有所思,问道。
东方朔道:“不错,从二品以上,便可尝试。
然真正证道者,无一不是正二品以上的大能。”
又道:“然大罗之上,更有混元,道祖。那便是另一重天地了。”
李晏将这些一一记在心中,又问:“那镇元子,又是何等位格?”
东方朔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镇元子乃地仙之祖,与三清同辈,却不在天庭仙籍之中。
他的位格,难以用天庭品阶衡量。
若真要论,当在三清之下,四御之上。正因如此,他的请帖最难定夺。”
孙悟空道:“那便不请他就是了。”
东方朔摇头,详细解释道:“不请不行。
镇元子虽不在天庭,却与三界气运息息相关。
他那五庄观中的人参果树,与蟠桃园中的蟠桃,一东一西,一木一金。
两者皆是天地灵根。蟠桃会若缺了他,便缺了三分气运。”
李晏听罢,心中渐渐明朗。
这天庭的品阶体系,如同一张大网,将三界大能尽数网罗其中。
玉帝居中,三清超然,四御各掌一方,五老各据一地。
品阶高低,不只是权力大小,更是道途远近。
那北方之人,若真是天庭中的某位大能,其品阶至少也在从二品以上。
李晏心中计较已定,不断为东方朔斟酒。
又是几十杯过后,东方朔已是醉眼朦胧。
他拉着李晏的手,絮絮叨叨说起那蟠桃会的种种难处。
桩桩件件,皆是人情世故,都涉利益纠葛。
李晏静静听着,不时点头附和,心中却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
那东方朔说着说着,忽然话锋一转:
“李道长,你方才问那仙籍品阶,可是为了大圣?”
李晏也不隐瞒,坦然道:“先生明鉴。
大王与贫道初来乍到,总要知道这天庭的规矩,方好行事。”
东方朔点头道:“正是这个理。
在下虽只是个司职仙官,在天庭数千年,却也见过不少初来乍到的散仙。
有些人仗着有几分本事,便目中无人,结果处处碰壁。
有些人则太过谦卑,被人欺负到头上来。这其中的分寸,最难把握。”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李晏:
“此乃在下多年心得,记载了天庭各方势力的根脚,各品仙官的职司,
以及那蟠桃会的种种规矩。
李道长若不嫌弃,便拿去参阅。”
李晏接过玉简,郑重施礼:“先生大恩,贫道铭记于心。”
东方朔摆手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只是……”
他欲言又止,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李晏道:“先生有话,但讲无妨。”
东方朔沉吟片刻,方道:“李道长,大圣,在下有一言相劝。
那三妖之死,你们查归查,莫要太过深入。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孙悟空金睛一闪:“先生此话怎讲?”
东方朔摇头道:“在下也只是猜测。
只是那三妖,盘踞多年,各有背景。
他们之死,绝非寻常仇杀。
你们虽有玉帝法旨,却也要小心行事。莫要被人当了枪使。”
李晏心中微动,拱手道:“先生金玉良言,贫道记下了。”
东方朔又饮一杯,站起身来:“天色不早,在下该回去了。改日再会。”
李晏与孙悟空送他至府门。
东方朔踏出大门,忽然回头,笑道:“李道长,那醉仙酿,可还有?”
李晏笑了笑:“先生若喜欢,贫道改日再送一壶过去。”
东方朔大喜,拱手道:“一言为定!”说罢,踏云而去,消失在月色之中。
孙悟空望着他的背影,道:“这东方朔,倒是个妙人。”
李晏道:“此人看似洒脱,实则心中自有丘壑。
他今日说这些,不只是为了那酒,更是想与咱们结个善缘。”
孙悟空道:“那咱们日后,该......”
李晏道:“以诚待之,以礼遇之。
他帮了咱们,咱们便记着这份情。
日后他若有难,咱们也当出手相助。
这便是结善缘,种善因。”
“兄弟说得是。”
李晏回到屋中,展开那枚玉简,神识探入。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载了天庭各方势力的粗略情况。
虽然只是粗略,但他越看越是心惊。
这东方朔看似只是个管蟠桃会的司职仙官,实则暗中搜集了如此多的情报。
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他将玉简收好,对孙悟空道:“大王,今日收获颇丰。
那崔琰上书弹劾三大妖王,不久便暴毙。
此事的关键,就在那崔琰的奏折上写了什么。
以及那接任的甄德,背后那位正二品大员是谁。”
孙悟空道:“那咱们要不要去查查那崔琰的死因?”
李晏摇头道:“不急。
东方朔今日已说了太多,若咱们立刻去查,必会引人怀疑。
先静观其变,等过些时日,再做打算。”
孙悟空点头称是,两人又商议了一阵,方才各自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