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帝接过那物,展开掌心。
殿中诸仙纷纷踮足翘首,却只见那物不过寸许来长。
通体乌黑,形如断骨,隐隐有幽光流转。
玉帝端详片刻,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双成,此物从何处寻得?”
董双成跪伏于地,恭声道:
“回禀陛下,臣奉旨查验仙葩根部,
以法力探入泥土三丈之下,忽觉一股阴寒之力涌出。
臣循那阴寒之力挖掘,便在仙葩主根之侧,寻得此物。
此物深埋土中,与仙葩根须纠缠一处,
若非佛祖指点,臣万万想不到那仙葩之下竟藏着这等物事。”
玉帝将那断骨置于案上,目光扫过殿中诸仙。
“诸位爱卿,可有人识得此物?”
殿中寂然,无人应答。
那张衡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可否容老臣一观?”
玉帝颔首。
张衡行至案前,取出一方丝帕垫手,将断骨拿起。
他先以目力端详,又凑近嗅了嗅,面色微微一变。
“陛下,此物若是老臣没有看错,当是上古凶兽穷奇之脊骨。”
殿中一片哗然。
玉帝眉头紧锁:“穷奇脊骨?”
张衡点头道:“老臣年轻时曾游历北海,在一处上古遗迹之中见过穷奇遗骨。
那遗骨通体乌黑,坚硬如铁,隐隐有幽光流转,与此物一般无二。
只是那遗迹中的遗骨,已历经数万年风化,灵性尽失。
而此物……”
面色越发凝重,“此物之中,仍有一股生机未散。”
玉帝沉声道:“生机未散?此言何意?”
张衡道:“陛下容禀。
穷奇者,上古凶兽,以食人为乐,其性至凶至恶。
然穷奇之骨,却有一桩异处。
骨中藏髓,髓中生魂。
上古修士有言,穷奇虽死,其骨不枯,骨中精髓可保万年不散。
若有人以秘法祭炼,便可将己身元神与穷奇脊骨相融,借凶兽之力,增己身之威。”
“只是,此术凶险异常。
那穷奇脊骨之中,残存凶兽戾气。
若元神不够强横,轻则被戾气反噬,沦为半人半兽之怪物。
重则元神溃散,魂飞魄散。”
张衡说到这里,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武德星君。
武德星君面色如常,只是额上又渗出些许汗珠。
玉帝沉吟片刻,道:“张衡,依你之见,此物与那盗花之人有何关联?”
张衡道:“老臣斗胆猜测,那盗花之人,将穷奇脊骨埋于仙葩之下,应是有两个意图。
其一,以穷奇戾气侵蚀仙葩灵根,使其渐渐枯萎。
仙葩一枯,瑶台归元阵便失了阵眼,天庭气运必受重创。
其二……”
顿了一会儿,方道:
“其二,那穷奇脊骨埋于仙葩之下,日日受仙葩灵气温养,又得天庭气运滋润。
时日一久,那脊骨之中的穷奇残魂便会复苏。
届时,那盗花之人再将脊骨取出,以秘法炼化,便可借穷奇之力,一举突破大罗之境。”
此言一出,殿中诸仙面色大变。
大罗金仙!
三界之中,大罗金仙屈指可数。
若那黑衣人真能借此物证道大罗,那还了得?
玉帝面色铁青,目光如电,扫过殿中诸仙。
他缓缓站起身来,负手立于宝座之前,声音不怒自威。
“三百年前,崔琰上书弹劾三大妖王,暴毙而亡。
三百年后,九色仙葩被盗,穷奇脊骨现世。
那幕后之人,潜伏天庭数千年,隐姓埋名,步步为营。”
说着,目光落在那武德星君身上,声音忽然缓了下来。
“武德星君,你方才说,天雄星君精研穷奇一族典故,又深得紫微大帝信任?”
武德星君躬身道:“微臣确有此言。”
玉帝道:“那你可知道,那天雄星君离职之后,去了何处?”
武德星君摇头道:“微臣不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微臣后来隐约听闻,那天雄星君似是改了名姓,入了凌霄殿为官。
只是此事微臣未曾查证,不敢妄言。”
玉帝闻言,目光在武德星君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微微一笑。
那笑容之中,却无半分暖意。
“武德星君,你在朕身边为官,有多少年了?”
武德星君一怔,旋即道:
“微臣蒙陛下提拔,入凌霄殿为官,至今已有两千八百年。”
玉帝微微颔首:“两千八百年,不短了。
朕记得,你初入凌霄殿时,不过是六品录事。
是朕一步步提拔你,从六品到五品,从五品到四品,直至今日的从二品武德星君。
朕待你,如何?”
武德星君面色微变,躬身道:
“陛下对微臣,恩重如山。微臣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玉帝淡淡道:“恩重如山,粉身难报。
好,好一个粉身难报。”
他话锋一转,声如雷霆。
“那朕问你,你与那天雄星君,当真只有四五面之缘?”
这一声雷霆,震得殿中梁柱嗡嗡作响。
武德星君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伏于地,叩首道:“陛下明鉴!
微臣与那天雄星君,确只有数面之缘!微臣不敢欺瞒陛下!”
玉帝不答,只从案上拿起那枚穷奇玉佩,在手中把玩。
“张衡。”
张衡出列:“老臣在。”
玉帝道:“你方才查验那穷奇脊骨之时,可曾发现什么别的异样?”
张衡道:“老臣确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玉帝道:“讲。”
张衡道:“老臣查验那脊骨之时,发现那脊骨之上,镌刻着数行极细小的符文。
那符文,与寻常符箓不同,乃是以元神之力烙印其上。
若要烙印这等符文,需得施术者以元神与脊骨之中的穷奇残魂相融。
而施术者元神之中,必有一缕穷奇戾气残留。”
“那戾气虽微不可查,却有迹可循。
但凡与那脊骨接触过之人,元神之中便会被那戾气沾染。
老臣斗胆,请陛下允许老臣以【天眼通】之术,查验殿中诸仙元神。”
此言一出,殿中诸仙面色各异。
那天眼通,乃是灵宝天尊一脉秘传之术,可窥见他人元神气息。
武德星君面色惨白,浑身颤抖。
玉帝目光扫过殿中诸仙,缓缓道:“准。”
张衡领旨,盘膝坐于殿中,阖目凝神。
但见一道清气自泥丸宫中涌出,化作一只竖眼,悬于半空。
那竖眼通体澄澈,如同水晶雕成,隐隐有光华流转。
竖眼缓缓转动,扫过殿中诸仙。
每扫过一人,那人便觉一股清凉之意自头顶灌入。
片刻之间,竖眼已扫过大半仙官,皆无异样。
待扫到武德星君之时,那竖眼忽然一顿。
竖眼之中,光华大盛,照得武德星君周身通透。
只见他元神之中,缠绕一缕黑气。
那黑气如同毒蛇,盘踞在元神深处。
张衡睁开眼,面色凝重,向玉帝拱手道:
“陛下,武德星君元神之中,有穷奇戾气残留。”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武德星君面如死灰,口中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已经……”
话未说完,他忽然住了口,面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玉帝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旋即被冰冷取代。
“明明已经什么?明明已经将那戾气炼化了?
还是明明已经将那脊骨埋入土中,以为天衣无缝?”
武德星君浑身剧颤,叩首如捣蒜:“陛下!微臣……微臣是被逼的!
是……是那人!
那人说若微臣不从,便将微臣当年在北极殿贪墨军饷之事抖落出来!
微臣……微臣一时糊涂……”
玉帝打断他,声音冰冷如霜:“那人是谁?”
武德星君浑身一僵,嘴唇哆嗦,却说不出一个字。
玉帝淡淡道:“你不说,朕也知道。是紫微大帝?”
武德星君如遭雷击,整个人瘫在地上。
殿中诸仙闻言,无不骇然。
紫微大帝!
四御之一,御极星界,统御万星,位格之高,仅在三清玉帝之下。
若那幕后之人是紫微大帝,此事……
玉帝负手立于殿前,目光越过殿门,望向那北方的天际,声音平静。
“朕与紫微,相识于微末。
当年朕初登大宝,三界未定,四方不宁。
是紫微助朕平定星界,镇压万星。
朕封他为中天紫微北极太皇大帝,位在四御之首,与朕共治天下。”
说着,声音渐渐低沉。
“朕待他,可谓推心置腹,毫无保留。
可他却暗中培植势力,勾结妖王,图谋不轨。”
目光扫过殿中诸仙,声如洪钟。
“那穷奇氏,当年因谋反被朕剿灭。
可那穷奇烈之幼子穷奇渊,却被他藏匿于北极殿中,改名换姓,成了他座下的天雄星君。
他又以穷奇脊骨为饵,引诱武德星君为其效力。
想来,那三大妖王,是他布下的棋子。
那九色仙葩,是他图谋的目标。
那崔琰之死,是他杀人灭口。”
一字一句,砸在殿中诸仙心头。
“桩桩件件,皆是他的手笔。”
玉帝说这番话时,声音平静,面上无悲无喜。
可平静之下,却蕴藏惊涛骇浪。
殿中诸仙无人敢言。
那武德星君更是浑身瘫软,连叩首都忘了。
孙悟空立于殿中,金睛闪烁,望着玉帝那副模样,涌起一丝复杂情绪。
他想起当年在花果山,那些小猴被小妖抓走之时,心中那股怒火。
今日玉帝面对紫微大帝的背叛,心中想必也是如此。
只是,他是三界之主,不能怒,不能哭,甚至不能表露出一丝软弱。
只能以这副平静面孔,将满腔怒火压在心底。
孙悟空忽然觉得,这三界之主,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李晏立于孙悟空身侧,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中暗暗思量。
玉帝这番话,看似是揭穿紫微大帝的阴谋,实则是向紫微大帝宣战。
他先以穷奇脊骨为证,又以武德星君为突破口,将紫微大帝的罪名一一罗列。
看上去桩桩件件,有据可查,有证可依。
可他却偏偏漏了一些。
紫微大帝为何要这么做?
穷奇氏虽是上古部族,却早已被剿灭数千年。
紫微大帝藏匿穷奇渊,与他有何好处?
那三大妖王,虽是棋子,却也各自盘踞一方。
紫微大帝收服他们,又是为了什么?
那九色仙葩之下的穷奇脊骨,若真是为了证道,
以紫微大帝的位格修为,又何须这等下作手段?
这些疑点,玉帝只字未提。
换言之,他不需要提。
他只需要让殿中诸仙知道,紫微大帝有罪。
至于罪名是否经得起推敲,那是以后的事。
此刻,他需要的只是一个由头。
一个向紫微大帝开刀的理由。
这便是帝王心术。
李晏心中暗暗警醒,这天庭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便在此时,那降龙罗汉忽然开口。
“大天尊,贫僧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玉帝道:“讲。”
降龙罗汉合掌道:“贫僧此来,奉佛祖法旨,协助天庭查案。
如今案情已然明朗,那幕后之人既是紫微大帝,贫僧自当回禀佛祖。
只是……”
他望向瘫在地上的武德星君,道:
“只是这位武德星君,虽是被胁迫,却也参与其中。
依天庭律法,该当如何处置?”
玉帝目光落于武德星君身上,沉默良久,方缓缓道:
“武德星君,你在朕身边两千八百年,朕念你劳苦功高,本不忍重责。
可你贪墨军饷在先,勾结逆贼在后,又参与盗取仙葩,陷害忠良。
桩桩件件,皆是死罪。”
武德星君闻言,浑身剧颤,叩首道:“陛下饶命!微臣知错了!微臣……”
玉帝抬手打断他,淡淡道:“朕不杀你。”
武德星君一怔,抬起头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玉帝道:“朕念你一时糊涂,又是被人胁迫,饶你一命。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即日起,革去你武德星君之职,打入天牢,终身监禁。”
武德星君闻言,瘫软在地,泪流满面,叩首道:
“谢陛下不杀之恩……谢陛下……”
玉帝不再看他,转而望向董双成。
“双成,东方朔是被冤枉的,即日起释放,官复原职。
那九色仙葩,你且好生看护,莫要再有差池。”
董双成领旨。
玉帝又望向孙悟空与李晏,面色稍霁。
“孙悟空,李延,你二人此番查案有功。
朕说话算话,即日起,正式册封孙悟空为齐天大圣,享从一品仙籍。
李延为齐天大圣府军师,兼丹房主事,位列仙班。”
孙悟空闻言,咧嘴笑道:“多谢陛下!”
李晏躬身施礼:“谢陛下隆恩。”
玉帝微微颔首,又望向降龙罗汉:
“降龙,你回去告诉如来,就说朕领了他的情。
那穷奇脊骨与崔琰之信,朕皆收下了。
改日朕设宴,亲自谢他。”
降龙罗汉合掌道:“贫僧领旨。大天尊美意,贫僧定当转告佛祖。”
说罢,化作一道金光,出了凌霄殿。
玉帝扫视殿中诸仙,沉声道:
“此事到此为止,诸位爱卿各归其位,不得妄议。
朕自会与紫微大帝商议,妥善处置。”
殿中诸仙齐齐拱手:“遵旨。”
玉帝又道:“太白金星,你且去北极殿一趟,请紫微大帝明日来凌霄殿议事。”
太白金星面色微变,却不敢多言,领旨而去。
玉帝挥了挥手,示意众仙退下。
殿中诸仙鱼贯而出,各自散去。
李晏与孙悟空出了凌霄殿,一路向齐天大圣府行去。
行至半途,孙悟空道:
“兄弟,你说那玉帝,是真的相信紫微大帝是幕后之人?”
李晏遮掩天机之后,传音道:“大王以为呢?”
孙悟空挠了挠头,道:“俺老孙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那武德星君虽是招了,可他招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那紫微大帝真要造反,岂会只用这等下作手段?”
李晏点头道:“大王慧眼。
那紫微大帝若真是幕后之人,以他的位格与手段,何须盗取九色仙葩?
何须勾结三大妖王?
他只需动动手指,便能翻天覆地。”
孙悟空道:“那玉帝为何要……”
李晏道:“大王可曾想过,紫微大帝位格之高,仅在三清玉帝之下。
这等人物,若不起疑心则已,一旦起了疑心,便是心腹大患。”
“玉帝今日之举,与其说是查案,不如说是试探。
他以穷奇脊骨为引,以武德星君为突破口,将矛头指向紫微大帝。
若紫微大帝心中无鬼,自会上门解释。
若他心中有鬼……”
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孙悟空道:“若他心中有鬼,又当如何?”
李晏道:“那便正中玉帝下怀。
玉帝等的,就是他露出破绽。”
孙悟空闻言,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复杂。
“兄弟,俺老孙在山中时,只当这天庭是个清净自在之地。
今日一看,这哪是什么清净地,分明是个大泥潭。”
李晏笑道:“大王说得不错。
这天庭之中,处处是规矩,步步是算计。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有人在暗中看着。”
孙悟空道:“那咱们怎么办?”
李晏道:“咱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查那三妖之死也好,救那东方朔也好,都是咱们该做的。
至于玉帝与紫微大帝之间的明争暗斗,咱们不掺和,不站队,不表态。”
孙悟空点头道:“兄弟说得是。
俺老孙最烦这些勾心斗角的事。
他们爱怎么斗就怎么斗,俺老孙只管证道大罗,逍遥自在。”
二人说着,已到了齐天大圣府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