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入内,忽听身后有人唤道:“李道长,大圣,请留步。”
二人回头,只见东方朔踏云而来。
他此刻已换了干净衣袍,面色虽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
行至近前,东方朔深深一揖:“二位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李晏连忙扶住他,道:“先生不必多礼。贫道不过是尽了些绵薄之力。”
孙悟空摆手道:“老哥客气什么?你帮过俺老孙,俺老孙自然要帮你。”
东方朔闻言,眼眶微红,叹道:
“在下在天庭数千年,见过太多人情冷暖。
今日落难,肯为在下说话的,只有二位。
这份情谊,在下记在心里了。”
东方朔言语间尽是感慨,已然欲要泪洒当场。
孙悟空最见不得人这般模样,一把拉住他胳膊,咧嘴笑道:
“老哥说这些作甚?走走走,今儿个是个好日子,俺老孙请你喝酒!”
东方朔一怔,随即笑道:“大圣请酒,在下岂敢不从?”
李晏亦笑道:“先生刚从天牢出来,正该去去晦气。
贫道那醉仙酿,还有几壶。”
东方朔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连声道:“好好好!在下馋那酒,可是馋得紧!”
三人说说笑笑,入了齐天大圣府。
李晏自去后厨整治菜肴,孙悟空拉着东方朔在正堂坐下。
又唤了几个小猴儿来奉茶。
那些小猴儿是孙悟空以毫毛所化,个个机灵乖巧。
端茶倒水,摆果盘。
还有的在堂中翻筋斗助兴,逗得东方朔哈哈大笑。
“大圣这府中,倒是热闹。”
东方朔捧着一杯清茶,环顾四周。
这齐天大圣府虽不及那些一品大员的府邸气派,却也收拾得井井有条。
正堂之上,挂着那面【齐天大圣】的旗帜,金光灿灿,好不威风。
孙悟空得意道:“那是自然!
俺老孙在花果山,四万七千只猴孙,那才叫热闹。这府中才几个?冷清得很。”
东方朔笑道:“大圣若要热闹,改日在下送几只仙鹤来,养在后院,也算添些生气。”
孙悟空摆手道:“仙鹤有什么好?不如猴子好玩。”
二人正说笑间,李晏已端着菜肴从后厨出来。
头一道是清蒸天河鲤。
这鲤鱼乃是天庭天河中所产,肉质细嫩,灵气充沛。
李晏以姜丝葱段垫底,淋上花雕酒,上笼蒸得恰到好处。
鱼身之上,还撒了几粒枸杞,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第二道是灵芝炖雀舌。
取紫灵芝,切片熬汤,以那汤汁煨斑鸠舌肉。
灵芝的苦香与雀舌的鲜嫩融合一处,汤汁浓郁,回味悠长。
第三道是松仁炒玉兰片。
玉兰片是天庭瑶池宫外所生的仙竹笋尖,乃是董双成所赠。
此笋洁白如玉,清脆爽口。
以猴儿榨的茶油快炒,出锅前撒一把松仁,香气扑鼻。
第四道是蜜汁山药。
取花果山后山的铁棍山药,蒸熟捣泥,塑成小山的形状,淋上野蜂蜜,
再以桂花点缀。
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四道菜摆上桌,色香味俱全。
东方朔看得食指大动,连声赞道:
“李道长好手艺!便是那天庭的御厨,也未必有这等本事。”
李晏笑道:“先生过奖。不过是些粗食,比不得天庭珍馐。”
他又从袖中取出两壶醉仙酿,一壶放在东方朔面前,一壶放在孙悟空面前。
自己却只倒了一杯清茶。
孙悟空道:“兄弟怎的不喝?”
李晏道:“贫道待会儿还要打坐调息,不宜多饮。
今日便以茶代酒,陪二位尽兴。”
东方朔也不勉强,自顾自倒了一杯醉仙酿,举杯道:
“来,二位,在下先敬一杯。大恩不言谢,都在酒里了。”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那醉仙酿入口甘冽,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一股热流自丹田升起,说不出的舒服。
东方朔长舒一口气,叹道:“好酒!
在下在天牢里这几日,别的都不想,就想这一口。”
孙悟空笑道:“老哥也是个酒痴。”
李晏道:“先生是真性情。”
三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东方朔几杯酒下肚,面色红润,精神大振,话也多了起来。
孙悟空忽地道:“老哥,俺老孙有个事想请教你。”
东方朔放下酒杯,正色道:“大圣请讲。”
孙悟空挠了挠头,道:
“俺老孙如今已是太乙金仙巅峰,离那大罗金仙只差一步。
可这一步,俺老孙怎么都迈不出去。
老哥在天庭多年,可知道这证道大罗,究竟有什么门道?”
东方朔闻言,沉吟片刻,方道:“大圣问到了点子上。
这证道大罗,乃是修行路上最大的一道门槛。
跨过去,便是万劫难灭。跨不过去,便是太乙巅峰,也终有陨落之时。”
李晏闻言,也放下茶杯,凝神倾听。
东方朔见二人都是一副认真模样,便正了正衣冠,缓声道:
“二位可知,这大罗二字,作何解?”
孙悟空摇头。
东方朔道:“大者,广也,包罗万象。
罗者,网也,弥纶天地。
大罗金仙者,其道广大,无所不包。
其法周遍,无所不在。”
他又道:“正所谓,渺渺大罗,玄玄上天。
说的便是这个境界。
证得大罗,便是证得了一方天地的根本法则。
是以,大罗金仙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天地呼应,万法随行。”
孙悟空听得似懂非懂,道:“老哥说得太玄乎了。
俺老孙就想知道,怎么才能迈出这一步?”
东方朔笑道:“大圣莫急。在下先问大圣一个问题。”
孙悟空道:“你问。”
东方朔道:“大圣修行至今,可曾想过,这天地之间,何者为根?何者为本?”
孙悟空一怔,挠头道:“这俺老孙还真没想过。”
东方朔道:“《道经》有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这十六个字,便是修行的根本。
人依法于地,地依法于天,天依法于道,道依法于自然。
所谓自然,便是天地万物的本来面目,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证道大罗,便是要触及这个自然。
换句话说,便是要将自己的道,与天地之道合而为一。
你即是道,道即是你。
到了这一步,便是大罗。”
李晏听在耳中,心中暗暗点头。
东方朔这番话,看似简单,实则道尽了修行的根本。
只是,知易行难。
那道法自然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
孙悟空皱眉道:“老哥这话,俺老孙听得懂,却不知道怎么做。”
东方朔道:“这便是关键所在。证道大罗,不是靠苦修能成的。”
东方朔这番话,正堂之中一时沉寂。
孙悟空端着酒杯,金睛之中光芒闪烁,似有所悟,又似更加困惑。
他放下酒杯,挠了挠腮,道:“老哥,你这话俺老孙听得懂,却不知如何下手。
就好比那猴子捞月,明明看见月亮就在水里,伸手一捞,却是一场空。”
东方朔闻言,哈哈一笑:“大圣这个譬喻,倒是贴切。
那水中月,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在天涯。
证道大罗,也是如此。
看似只差一步,实则天壤之别。”
李晏放下茶杯,道:“先生既说到这里,贫道斗胆请教。
那证道大罗,究竟需哪三样?
贫道在天庭时,曾听太白金星提过一嘴。
说是需道,法,籍三样俱全,方能叩开大罗之门。
只是那三样究竟作何解,贫道一直未能参透。”
东方朔目光在二人面上扫过,微微颔首:
“李道长问到了根本上。那三样,正是证道大罗的三大支柱,缺一不可。”
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缓缓道:“先说这第一样,道。
所谓道者,乃修行之人对天地至理的领悟。
天地之间,日月运转,四时更替,草木荣枯,生灵生死,皆有其道。
有人从日月交替间窥见阴阳流转。
也有人在山河起伏处体悟刚柔并济。
在比如草木荣枯教人生死之思,那水火相生暗合既济之道。
这便是个人的道。”
“然则,寻常修士悟道,不过是一隅之见,片面的道理。
譬如那盲人摸象。
摸着耳朵的说象如蒲扇,摸着腿的说象如柱梁,摸着尾巴的说象如绳索。
虽都有几分道理,却终究不是大象的全貌。
证道大罗所需之道,非是一隅之见。
而是要将这天地之间的大道,悟出一个圆满。”
孙悟空道:“怎生才算圆满?”
东方朔道:“圆满者,无欠无余也。
譬如那月亮,初一初二,只见一线,那是亏。
十五十六,光满四野,那是盈。
修道之人,初悟道时,如同月初之月,只见一线光明。
待得道行渐深,那一线光明渐渐扩大,从一线到一弯,再到半圆。
直至十五之夜,光明圆满,无欠无余。
那便是证道大罗之时。”
“只是,这圆满之道,说来容易,做起来却是极为艰难。
天地大道,浩如烟海,穷一生之力,能悟得一二分已是不易。
若要悟得圆满,非得有大机缘,大智慧,大毅力不可。”
李晏微微颔首。
只是,那天地大道浩瀚无垠,便是太乙金仙,也不过是时空长河中的沧海一粟。
孙悟空皱眉道:“老哥说得倒是明白,可俺老孙还是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东方朔笑道:“大圣莫急。在下先问大圣,大圣修行至今,悟的是什么道?”
孙悟空一怔,挠头道:“俺老孙是天生石猴,禀先天庚金之气而生。
俺老孙悟的,是那刚健之道,自强不息。”
东方朔点头道:“大圣悟的,是乾卦之道。
乾者,天,君,父也。
其性刚健,其德自强。
大圣以庚金之体,悟乾刚之道,可谓是性道相合,事半功倍。
只是……”
孙悟空道:“只是什么?”
“只是乾卦之道,虽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却也有一桩弊端。”
没等猴子继续发问,东方继续说:
“大圣如今修行数百年,已证太乙金仙,正是飞龙在天之时。
可飞龙在天之上,便是亢龙有悔。
龙飞得太高,便会有悔。
这便是刚极易折,强极则辱的道理。”
孙悟空闻言,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想起这些日子,自己虽然道行大进,却总觉得心中有一股躁气,难以平息。
东方朔见他面色凝重,便又道:“大圣不必忧虑。
这亢龙有悔,虽是乾卦的弊端,却也是转机。
那上九爻辞有言,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
知其盈,守其亏,便可得长久。
这便是乾卦的妙处。”
孙悟空道:“老哥的意思是,俺老孙要证大罗,便不能只守着刚健之道?”
东方朔笑道:“大圣果然聪慧。正是如此。
天地之道,阴阳相生,刚柔相济。
唯有刚健,而无柔顺,便如只有白天没有黑夜,那是行不通的。
大圣若要证大罗,便需在刚健之中,悟出几分柔顺。
在自强之中,领悟些许谦卑。这便是道的中和。”
李晏听在耳中,心中赞叹。
这东方朔看似只是个司职仙官,实则对大道领悟之深,远非寻常仙官可比。
他心中一动,拱手道:“先生高见。贫道受教了。那第二样法,又是何解?”
东方朔饮了一杯酒,缓声道:“法者,乃修行之人驾驭天地之力的手段。
道是根本,为体。
法是枝叶,为用。
若无道,法便失了魂,若无法,道便落了空。
这正如有心无手足,空慧难行。有手足无心,虽行无向。”
“证道大罗所需之法,非是寻常法术神通。
寻常法术,不过是借天地之力为己用。
今日借了,明日便还了。借来的力量,终究不是自己的。
大罗之法,则是要将天地之力化为己有,融入己身,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孙悟空道:“这又是怎生说法?”
东方朔道:“大圣且想,那江河之水,从何处来?”
“自然是从天上来。”
“恩,雨水落入江河,江河汇入大海,大海蒸发为云,云又化为雨,落回大地。
这便是水的循环。
寻常修士借天地之力,便如那江河之水,今日从天上借了,明日便还了回去。
有借有还,天经地义。”
“大罗金仙则不然。
他们将天地之力炼入己身,如同将那江河之水炼成自己的血肉。
水入了身,便成了身的一部分,再也不会还回去。
这便是大罗之法的玄妙。”
李晏道:“先生所言,是【炼化】二字?”
东方朔点头道:“正是炼化。
炼者,以火炼物,去芜存菁。
化者,以道化物,融会贯通。
炼化二字,便是大罗之法的精髓。
那天地之力,类比矿石。
寻常修士,只是借矿石之力,用来砸人,砌墙。
大罗金仙,则是将矿石炼成刀剑铠甲。
炼得越深,威力越大。”
孙悟空听得眼睛发亮,道:
“老哥这么一说,俺老孙就明白了。那俺老孙的金刚不坏之身,算不算炼化?”
东方朔笑道:“自然算是。
只是,大圣炼的是身,不是法。
大圣若要证大罗,还需将法与身合一,以身使法,以法护身。
身法合一,方为大罗。”
李晏将这番话记在心中,又道:“那第三样籍,又是何解?”
东方朔道:“籍者,仙籍也。这第三样,看似最虚,实则最实。”
孙悟空道:“此话怎讲?”
东方朔道:“大圣且想,那天地之间,有气运二字。
一国,一家,一人,气运各异。
气运盛者,诸事顺遂,遇难成祥。
反之,步步坎坷,喝水塞牙。
那这气运从何处来?
从天地万物来。
而仙籍,便是连接个人气运与天地气运的桥梁。”
“大圣若无仙籍,便如同一座孤岛,虽自有天地,却与大陆隔绝。
那天地气运浩瀚无比,却与你无关。
正所谓,井水不犯河水,这便是散仙的局限。
任凭你道行多高,法力多强,若无仙籍,便借不得天地气运,合不得三界之势。
那大罗之门,便永远对你关闭。”
“大圣若有仙籍,便如同那孤岛与大陆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
天地气运源源不断地涌入你的气运之中,你的气运又反哺天地。
相辅相成,相得益彰。
这便是仙籍的妙处。”
孙悟空道:“可那仙籍,不过是天庭给的一个名头,怎会有这等神效?”
东方朔笑道:“大圣有所不知。
那仙籍虽是个名头,却代表着天地对你的认可。
天地不认人,人自认之。
你入了仙籍,便是天地承认你是这天地间的一份子。
你的道,与天地之道别无二致。
天地之法,不过是你所行之法。
所谓天地气运,尽在你一身。
这便是【天人合一】。”
“说句大不韪的话,玉帝为何能统御三界?
不是因为他的法力最高,神通最强。
而是因为他的仙籍最高,与天地的联系最紧密。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有天地呼应。
他说要有光,便有了光。这是天地的力量。”
孙悟空闻言,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复杂。
天地认你,你便是主人。
若天地不认,你不过是匆匆过客。
李晏道:“先生,那仙籍品阶高低,又有何区别?”
东方朔道:“品阶高低,决定了你与天地气运连接的深浅。
九品仙籍,如同一根细线,只能引来涓涓细流。
一品仙籍,好似一道江河,可以招滔滔大水。
至于那四御五老,他们的仙籍已不是桥梁,而是大海。
他们本身就是天地气运的一部分,举手投足之间,便有天地之力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