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树灵立于菩提树下,身形虚幻如烟,通体碧光流转。
他望着孙悟空,沙声道:“我乃菩提树灵,自祖师证道之日起,便守于此间。
数万年来,见过无数想采菩提子之人。
佛门高僧,道门真仙,也有妖王鬼修。
能过忘心阵者,屈指可数。”
孙悟空咧嘴笑道:“那俺老孙算是稀客了?”
树灵不答,目光转向李晏,上下打量片刻,眼中碧光一闪:
“你二人,与寻常过阵者不同。
那忘心阵,忘的是前尘往事,存的是赤子之心。
寻常人过阵,要么苦苦挣扎,要么浑浑噩噩。
你二人倒好,一个不问来去,一个本就空明。”
李晏拱手道:“前辈谬赞。
贫道二人此来,是想求几枚菩提子,以作蟠桃会之用。
还望前辈行个方便。”
树灵闻言,发出一声长笑。
“数万年来,多少人求我方便?
那东方朔,每三千年来一次,每次都在桥头苦思三日三夜,方能勉强过阵。
过阵之后,又要在我面前跪求半日,我才肯给他三枚菩提子。
觉明和尚,虽在此山修行数千年,但每次来采菩提子,都是在桥头诵经七日,
以佛法感化阵中禁制,方得一线缝隙,勉强采得几枚。”
树灵说到这里,声音冷了下来:
“你二人虽过了忘心阵,却也不过得了个【巧】字。
猴子是天生赤子之心,本就无物可忘。
你这道士修的是空明之道,心中本无挂碍。
你们过阵,不过是因为阵中禁制对你们无用罢了。
这算什么本事?”
孙悟空金睛一闪,正要发作,李晏已按住他,向树灵拱手道:
“前辈教训得是。贫道二人过阵,确是有几分侥幸。
只是,那菩提子既是蟠桃会上所需,贫道二人又是奉旨采办,
前辈若肯通融,贫道感激不尽。”
树灵冷哼一声:“奉旨采办?
便是玉帝亲来,也要守我的规矩。
这菩提树,是祖师所植,我乃祖师所点化。
便是天庭,也管不到此处。”
东方朔在桥那头急得团团转,却过不来,只能远远喊道:
“树灵前辈!在下每次来,可都是守规矩的!
您要什么,在下都给!
这次蟠桃会,王母娘娘说了,
若能多采几枚菩提子,便在瑶池边为您立一座祠,受那三界香火!”
树灵闻言,笑了笑:
“我在此山数万年,受的是天地灵气,日月精华。要那香火作甚?”
觉明大师也在桥头合掌道:“阿弥陀佛。
树灵前辈,那菩提子三千年一熟,若不采摘,也会自行脱落,化作尘土。
不如与人方便,也是积攒功德。”
树灵摇头道:“和尚,你在此山数千年,却不知这菩提子的妙处。
那脱落的菩提子,落入土中,便化作养分,滋养这棵老树。
你采走一枚,这树便少一分滋养。
我守这树数万年,岂能让人随意采撷?”
李晏闻树灵之言,心中暗暗计较。
这树灵修行数万载,性情古怪,软硬不吃,硬来是行不通的。
唯有以道相合,以理服人。
他拱手道:“前辈既守此树数万年,想必对这菩提树之理,已参悟透彻。
贫道斗胆,想与前辈论一论这菩提子中的道。”
树灵闻言,碧光一闪,饶有兴趣地打量李晏:“哦?你要与我论道?”
“正是。”李晏盘膝坐于树下,面色从容,
“前辈方才说,菩提子脱落入土,化作养分滋养老树。
此言不差。
然贫道以为,菩提子被采走,未必便是亏了。”
树灵哼了一声:“此话怎讲?”
李晏道:“前辈且想,那菩提子三千年一熟。
熟则落地,落地则腐,腐则成泥,泥则养根。此乃轮回之道,生生不息。
然这轮回,却是在一树之中。
采走的菩提子,或被炼为丹药,或是供于佛前,或者佩于身上,
其精气散于三界,与万物交感,与天地相合。
待得精气运转一圈,终有一日,还会重归此山,重归此树。
正所谓,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采走与不采走,不过是道的显化不同罢了。
前辈守此树数万年,应当明白,道不在一树之中,而在天地之间。”
树灵闻言,碧光闪烁不定,似有所动,却仍道:
“你这话,听着有几分道理,却不过是巧言令色。
我守此树,护的是祖师遗泽。
你说破天去,也改变不了你二人是外人的事实。”
孙悟空在一旁听得不耐烦,金睛一闪,道:“你这树灵,好生不讲道理!
俺老孙在花果山,也有一棵老桃树。
那桃子熟了,俺老孙便摘来吃,桃核扔在地上,来年便长出小桃树。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守了这树几万年,可曾见它生出小菩提树来?”
这话一出,树灵碧光一滞。
李晏心中一动,暗赞猴子这一句问到了点子上。
菩提树三千年一熟,熟则落地,落地则腐。
可那菩提子落入土中,为何不见新苗长出?
他方才便觉蹊跷,只是一时未曾深想。
此刻孙悟空一语道破,他心中已是雪亮。
树灵沉默良久,方沙声道:“你懂什么?
这菩提树,乃是祖师以大罗之力点化,非寻常灵木可比。
那菩提子落入土中,虽有生机,却无祖师的点化之力,如何能生根发芽?”
李晏道:“前辈此言差矣。
祖师点化此树,是给了它灵性。
那灵性,在树中,也在子中。
菩提子若无灵性,岂能被炼为丹药,供于佛前?
既有灵性,便有其道。
它落入土中而不发芽,非是不能,而是不愿。”
树灵道:“不愿?你怎知它不愿?”
李晏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方才在证道殿中所得的那粒长生粟,托于掌心。
“前辈请看。此物名曰长生粟,乃上古神谷之种。
种之,可得长生之粮。
贫道得此谷种之时,便在想,一粒谷种,何以能生出万代生机?
后来贫道悟了。
那生机,在天地之间。
谷种不过是借天地之力,显化自身的道。
菩提子亦然。”
他将长生粟收回袖中,又道:
“前辈守此树数万年,可曾想过,祖师当年种下此树,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它孤零零地立在此处,三千年结一百枚果子,落地成泥?
还是为了让它广布天下,让更多人从中悟道?”
树灵浑身碧光大盛,声音颤抖起来:“你……你怎敢妄议祖师之意?”
李晏面色不变,声音却越发从容:“贫道不是妄议,而是以道推之。
祖师证道大罗,悟的是道法自然。
自然者,生生不息,循环无端。
若此树只能结子,不能繁衍,那便是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如何称得上自然?”
他站起身来,向那菩提树深深一揖,朗声道:
“晚辈李晏,斗胆请前辈显灵,为晚辈解惑。”
此言一出,菩提树随之一震。
那百丈高的树冠,抖动起来,金黄的菩提子齐齐闪烁。
嗡嗡!
那声音越来越大,如同梵唱,又似钟鸣,在山谷之中回荡不息。
树灵面色大变,虚幻的身形剧烈颤抖,声音之中满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祖师已离去数万年……怎会……”
话未说完,那菩提树的主干之上,浮现出一行行金字。
那金字,笔力遒劲,铁画银钩,与证道殿中石像之上的字迹一般无二。
孙悟空金睛大亮。
那金字缓缓浮现,排列成文。
李晏定睛看去,只见那金字写道:
“吾种此树,非为结子,非为守山。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后人若有缘至此,当知此树非树,此子非子。
采与不采,皆是道。
留与不留,俱是缘。”
金字显现片刻,便渐渐消散。
可那菩提树,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树干之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忽然亮起,化作无数金色符文,顺着树干向上蔓延。
树枝,树叶,菩提子,尽数被金光笼罩。
整株菩提树,如同一座金色宝塔,光芒万丈,直冲云霄。
那金光冲上九天,将半边天都染成了金色。
菩提山上下,无论人畜草木,尽数沐浴在金光之中。
觉明大师盘膝坐于桥头,感应到这股金光,浑身一震,老泪纵横:
“祖师显灵……祖师显灵了!”
东方朔也愣住了,他活了数千年,走遍三界,何曾见过这等异象?
那金光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方才渐渐收敛。
可菩提树上的变化,却未曾停止。
树干之上,那些金色符文渐渐凝聚,化作一枚枚金色的果实。
那果实,与菩提子不同,通体澄澈透明,如同水晶雕成,内中隐隐有光华流转。
树灵望着这一幕,浑身颤抖,碧光之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数万年了……我一直以为,祖师种下此树,是让我守着它。
今日方知,祖师是要我悟的,是这树中之理……”
它转向李晏与孙悟空,深深一揖,声音变得清越起来:
“多谢二位。若非二位点破,我至今还困在这一树之中,不得解脱。”
李晏连忙还礼:“前辈客气。
贫道不过是顺水推舟,真正点破的,是祖师留下的字。”
树灵摇头道:“祖师留字数万年,我日日守着这树,却从未看见。
今日二位来了,字才显化。这便是缘分。”
它抬手一招,那菩提树上新结的金色果实,便有数枚飘落,悬于李晏与孙悟空面前。
“此果名曰【菩提悟道果】,乃是祖师以大罗之力,将菩提树数万年积累的道韵凝聚而成。
三千年一熟,每熟不过三枚。
今日一气结了九枚,可见祖师对二位的器重。”
李晏双手接过那金色果实,入手温热,道韵自果中透出,与洞天产生了共鸣。
他心中欢喜,拱手道:“多谢前辈厚赐。”
孙悟空也接过几枚,咧嘴笑道:“老树灵,你倒是大方!”
树灵笑道:“你这泼猴说笑了。
这果子本就是祖师留给有缘人的。
二位能来,便是缘。能悟,便是分。
缘分之至,不可强求,亦不可拒之。”
它又抬手一招。
那菩提树上,又有数十枚普通的菩提子飘落,落入东方朔与觉明大师面前。
“东方先生,你要的菩提子,拿去便是。
和尚,你在此山数千年,也辛苦了。
这些菩提子,便当作香火钱罢。”
东方朔在桥那头看得目瞪口呆,见菩提子飘到面前,连忙伸手接住,连声道:
“多谢前辈!多谢前辈!”
觉明大师也合掌道:“阿弥陀佛。前辈大德,老衲感激不尽。”
树灵摆了摆手,身形渐渐没入树干之中,只留下一句话在山谷中回荡:
“二位若有暇,不妨常来坐坐。这菩提树下,是个悟道的好地方。”
话音落下,那菩提树上的金光尽数收敛,恢复了往日模样。
李晏将菩提悟道果收入袖中,心神微沉。
只见那心镜之上,一行金色小字缓缓浮现:
【与菩提树灵论道,点破祖师留字,得菩提悟道果三枚】
【缘法之气+800(以道合道,以心印心)】
【菩提悟道果:以大罗道韵凝聚而成,服之可助悟道,窥见天地至理】
【当前缘法之气:21500/20480】
李晏心中一震,缘法之气已超过两万零四百八十缕。
他稳住心神,退出心镜,向孙悟空使了个眼色。
二人便转身向桥头行去。
过了菩提涧,东方朔迎上前来,满面红光,连声道:
“李道长,大圣,你们可真是神了!
在下走这条道走了数千年,每次来都是苦哈哈地跪求半日,方能得三枚菩提子。
在下这趟,可真是沾了你们的光!”
孙悟空笑道:“老哥客气什么?
俺老孙最见不得这种守着一亩三分地不放的。
你跟他讲道理他不听,你跟他论道他装糊涂。
非得祖师显灵,他才明白过来。”
觉明大师也走上前来,向李晏与孙悟空合掌一礼:
“二位施主,今日祖师显灵,老衲在此山修行数千年,方知祖师本意。
这份恩情,老衲铭记于心。”
李晏连忙还礼:“大师言重了。
贫道不过是机缘巧合,祖师留字,本就是给有缘人看的。
大师在此山修行,日日与菩提树为伴,未必不是另一种悟道。”
觉明大师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四人又说了几句话,便辞别了觉明大师,离了菩提山,向西昆仑方向行去。
踏云而行,东方朔在前引路,孙悟空一路翻着筋斗,好不快活。
李晏跟在后面,心中却暗暗盘算。
此番下界,收获颇丰。
在奈何市集中得了息壤石,天一真水。
于菩提山上得了长生粟,一元真水,菩提悟道果。
三件灵物,他已得了两件,只差那北极星屑。
只是那北极星屑,乃是北极紫微大帝之物。
玉帝与紫微大帝之间,正值微妙之时,他若贸然去求,只怕不妥。
需得等天庭之事尘埃落定,再做计较。
正思忖间,忽听孙悟空道:“兄弟,你看那前面,好大一座山!”
李晏抬头望去,只见前方天际,一座巍峨高山耸立于云海之中。
那山,高不见顶,方圆不知几万里。
山体之上,白雪皑皑,冰川纵横。
山腰之下,却是郁郁葱葱,古木参天。
山顶之上,隐隐有金光缭绕,祥云笼罩。
东方朔按下云头,落于一处山脊之上,取出三界舆图,细细端详,点头道:
“这便是西昆仑了。那瑶草灵芝,便在此山之中。”
孙悟空金睛一闪,四下打量,只见这昆仑山果然不凡。
山间灵气充沛,草木繁茂,时有仙鹤飞过,灵鹿奔走。
只是那灵气之中,隐隐夹带凌厉之气,令人不敢小觑。
李晏张开因果之眼,细细观望。
只见那昆仑山上下,无数道因果线纵横交错,比那天庭之中还要复杂几分。
其中几道因果线,金光璀璨,连接向山顶方向。
还有几道,青翠欲滴,连接向山腰的密林深处。
更有数道,漆黑如墨,隐于山涧幽谷之中,令人望而生畏。
他心中暗暗警惕,这昆仑山,不像善地。
东方朔收起舆图,道:“二位,这昆仑山有规矩。
上山采药,需得先去山腰的【昆仑祠】中拜山,求得山神许可,方能入山。
否则,便是擅闯禁地,会触发上古禁制。”
孙悟空道:“那还等什么?走罢!”
三人沿着山脊,向那山腰的昆仑祠行去。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见一座石祠。
那祠不大,只一间石屋,门前立着两根石柱,柱上刻着对联。
上联曰:“昆仑万仞,接天通地。”
下联曰:“道法自然,亘古长存。”
门楣之上,悬着一块木匾,匾上三个古篆大字:【昆仑祠】。
祠门半掩,里面隐隐有烛光摇曳。
东方朔上前,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下门。
不多时,门内传来脚步声。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探出头来,面色红润,双目炯炯。
穿一袭灰布道袍,手持一根桃木杖。
他见了东方朔,笑道:“东方先生,又是三千年不见,老朽还以为你不来了。”
东方朔拱手道:“山神大人说笑了。蟠桃会在即,在下岂敢不来?”
那山神目光越过东方朔,落在他身后的李晏与孙悟空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却也不多问,只侧身让开:“三位请进。”
入了祠中,只见那祠内不大,只一间堂屋。
正中供着一尊石像,乃是一位老者,长须飘飘,手持拂尘,端坐于莲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