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像之前，摆着一只香炉，炉中青烟袅袅。
山神请三人坐下，又奉上清茶。
那茶，以昆仑山上的雪水泡制，入口清冽，回味甘甜，隐隐有一股草木清香。
东方朔饮了一口茶，便将来意说明，又取出天庭的通关文牒，双手呈上。
山神接过文牒，细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既是天庭采办，老朽自当通融。只是……”
孙悟空道：“只是什么？”
山神道：“只是那瑶草灵芝，生在昆仑山深处的【瑶池故地】。
那地方，乃是西王母当年的行宫，虽已荒废数万年，却仍有禁制残留。
三位若要进去，需得小心。”
李晏心中一动。
西王母当年的行宫？
他想起那九色仙葩，便是王母娘娘自西昆仑移去的。
那瑶池故地之中，不知还藏着什么。
东方朔道：“山神大人放心。
在下走这条道走了数千年，那瑶池故地也去过几回，还算熟悉。
只是……”
山神道：“只是什么？”
东方朔犹豫片刻，方道：“只是在下听闻，那瑶池故地之中，
最近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出没。山神大人可有所闻？”
山神闻言，面色微微一变，沉默片刻，方道：“东方先生消息倒是灵通。
不错，那瑶池故地之中，近来确实有些异动。
约在三百年前，那故地深处，忽然传出一阵阵怪声。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哭泣。
老朽曾派人去查看，却只见一片迷雾，迷雾之中隐隐有黑影晃动。
派去的人，回来后便神志不清，口中念念有词，说的都是些听不懂的话。”
孙悟空金睛一闪：“有这等事？”
山神点头道：“老朽在这昆仑山数万年，从未见过这等怪事。
后来老朽亲自去查看，以法力驱散迷雾，却见那迷雾之中，有一株巨大的灵芝。
那灵芝，通体漆黑，散发阵阵恶臭。
老朽想要靠近，却觉一股阴寒之力袭来，险些伤了元神。
老朽不敢再探，便退了回来。
此后三百余年，那黑灵芝越长越大，迷雾也越发浓郁。
如今那瑶池故地，已有一半被迷雾笼罩。”
东方朔面色微白：
“那……那瑶草灵芝，便在瑶池故地之中。若被那黑灵芝吞噬……”
山神摇头道：“东方先生不必太过忧虑。
那瑶草灵芝，生长在瑶池故地的东侧，黑灵芝在西侧。
暂时还未波及。
只是，那黑灵芝散发的气息，对灵物有极强的侵蚀之力。
若不及早处置，只怕再过数百年，整个瑶池故地的灵物都要遭殃。”
李晏听在耳中，心中暗暗思量。
那黑灵芝，能在昆仑山这等上古洞府之中生长，又能侵蚀灵物，绝非寻常之物。
他想起那噬灵种子，以及那穷奇脊骨，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三百年前，正是崔琰暴毙之时。
这黑灵芝的出现，与那些事，怕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稳住心神，道：“贫道想请教，那黑灵芝出现之前，可有什么异象？”
山神沉吟片刻，道：“异象……倒是有一样。
那黑灵芝出现之前约数日，昆仑山上空曾有一道流星划过。
那流星，通体漆黑，从北方而来，落于瑶池故地之中。
老朽当时还以为是天外陨石，便派人去查看，却什么也没找到。
没过几日，那怪声便出现了。”
北方而来。李晏与孙悟空对视一眼，心中已是雪亮。
又是北方。
孙悟空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怒意，却按捺住性子，没有发作。
他转向山神：
“山神老儿，那黑灵芝在何处？带俺老孙去看看。
俺老孙倒要瞧瞧，是什么东西敢在昆仑山上作怪！”
山神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大圣万万不可！
那黑灵芝阴毒无比，老朽都险些受伤，大圣虽然神通广大，却也不可轻敌。”
孙悟空笑道：“老头放心。
俺老孙的金刚不坏之身，便是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都烧不坏，还怕一朵破灵芝？”
山神还要再说，李晏已拱手道：“山神大人不必担忧。
贫道与大王此行，本就有玉帝法旨在身。
山神只需指点路径，其余的事，交给贫道与大王便是。”
山神见二人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劝，只得取出一卷地图，指着上面一处红圈。
“三位请看，此处便是瑶池故地。
从昆仑祠出发，沿山脊向北，约行两个时辰，便可见一道峡谷。
那峡谷名曰【瑶池峡】，峡谷尽头，便是瑶池故地。
至于黑灵芝，在故地西侧，靠近一处深潭。
深潭，名为【玄冰潭】，潭水冰冷刺骨，便是太乙金仙，也不敢轻易涉足。”
他将地图递给东方朔，又道：“三位此去，千万小心。
那迷雾之中，除了黑灵芝，还有些别的东西。
老朽说不清是什么，只觉那些东西，不像是活的，也不像是死的。”
李晏将这话记在心中，向山神拱手道：“多谢大人指点。贫道记下了。”
三人辞了山神，出了昆仑祠，便向那瑶池故地行去。
这一路，越往北走，山势越是险峻。
那山脊之上，怪石嶙峋，古木参天。
时有罡风自山巅吹来，凛冽刺骨。
孙悟空一路翻着筋斗，倒也不觉得什么。
东方朔却有些吃力，他虽修行数千年，却终究是个司职仙官。
李晏见状，便放慢了脚步，又取出一粒丹药递给东方朔，道：
“先生且服下此丹，可抵御风寒。”
东方朔接过丹药，感激地看了李晏一眼，连忙服下。
那丹药入腹，一股热流自丹田升起，流遍四肢百骸，顿觉浑身暖洋洋的。
那凛冽的罡风也不觉得冷了。
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峡谷。
那峡谷，两侧绝壁千仞，如同刀削斧劈。
谷中云雾缭绕，看不真切。
谷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古篆大字：【瑶池峡】。
东方朔在谷口停下脚步，取出地图看了看，点头道：
“便是此处了。过了这道峡谷，便是瑶池故地。”
三人入了峡谷，只见谷中光线昏暗，两侧绝壁之上，长满了苔藓藤萝。
地面之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忽见一片开阔之地。
那是一片废墟。
残垣断壁，散落于荒草之中。
石柱倒塌，玉阶碎裂，依稀能看出当年行宫的规模。
废墟之中，长满了各种灵草灵药，瑶草灵芝便在其中。
只是此刻，那废墟的西侧，被一片浓雾笼罩。
那雾，漆黑如墨，翻涌不息。
雾中隐隐有怪声传出，令人毛骨悚然。
孙悟空金睛一闪，盯着那黑雾看了片刻，面色微微凝重：
“兄弟，那雾里头，确实有东西。俺老孙的金睛，竟也看不透那雾。”
李晏张开因果之眼，细细观望。
只见那黑雾之中，因果线交织缠绕在一起，如同乱麻一般，根本分不清头绪。
他心中暗暗警惕，这黑雾之中的东西，怕是不简单。
东方朔低声道：“二位，那瑶草灵芝在废墟东侧，咱们绕开那黑雾，去采便是。
那黑灵芝虽古怪，只要不惹它，想来也不会主动攻击。”
李晏点头道：“先生说得是。咱们先采瑶草灵芝，再做计较。”
三人沿着废墟边缘，向东侧行去。
那废墟之中，杂草丛生，碎石遍地。
孙悟空在前开路，金箍棒一挥，便将挡路的碎石杂草扫得干干净净。
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一片空地。
那空地之上，长着一片灵芝。
那灵芝，通体碧绿，如同翡翠雕成，隐隐有光华流转。
大的如伞盖，小的如拳头，密密麻麻，足有数十株。
东方朔大喜，连忙取出玉匣，小心翼翼地采了几株最大的，放入匣中。
他一边采，一边道：“二位，这便是瑶草灵芝了。
此物三千年一熟，每次不过十余株。今日能采得这些，已是万幸。”
孙悟空摸了摸那灵芝，只觉入手温润，草木清香扑鼻而来，精神为之一振。
“这玩意儿倒是好东西。俺老孙闻着都觉得舒服。”
李晏也蹲下身，细细观察那灵芝。
只见那灵芝的根部，与地下的灵脉相连，隐隐有灵气自地下涌出，滋养生长。
他心中一动，这瑶池故地虽已荒废，地下的灵脉却仍在运转。
那黑灵芝能在西侧生长，怕是也连接着这灵脉。
正思忖间，忽听那黑雾之中，传出一声低吼。
那吼声，如同野兽，又似雷鸣，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那黑雾翻涌得更加剧烈，向四面八方扩散。
东方朔面色大变，连忙将玉匣收入袖中，颤声道：
“二位，那东西醒了！咱们快走！”
孙悟空却是不退反进，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昂首挺胸，金睛直视那黑雾。
“什么妖魔鬼怪，敢在俺老孙面前作怪！出来！”
那黑雾之中，低吼声越来越响。
片刻之间，那黑雾之中，探出一只巨大的爪子。
那爪子，通体漆黑。
五根指头，每根都有丈许来长，指甲锋利。
那爪子在地上抓了一下，便留下五道深沟。
东方朔连退数步。
李晏却面色不变，双手掐诀，暗暗运起法力，以备不测。
那爪子之后，渐渐露出一个巨大的身影。
那身影，高约十丈，通体漆黑，形如人，却生着三颗头颅。
中间那颗，如同恶鬼，青面獠牙，双目血红。
左边那颗，仿若毒蛇，三角脑袋，吐着信子。
右边那颗，形似秃鹫，尖喙如钩，双目阴鸷。
三颗头颅，六只眼睛，齐齐盯着孙悟空，发出阵阵怪笑。
孙悟空见了那怪物，金睛之中闪过一丝不屑。
“俺老孙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原来是只三头虫！看棒！”
说罢，金箍棒一挥，化作一道金光，向那怪物当头砸去。
那怪物见金箍棒砸来，三颗头颅齐齐发出嘶吼，伸出两只巨爪，向金箍棒抓去。
轰！
金箍棒砸在巨爪之上。
那怪物被震得倒退数步，巨爪之上裂开数道缝隙，流出黑色脓液。
可那金箍棒，竟也被它挡住了。
孙悟空金睛一闪，有些意外。
他这一棒，虽未尽全力，却也有万钧之力。
寻常妖魔鬼怪，一棒下去便成肉泥。
这怪物竟能硬接，果然有些门道。
那怪物被砸了一棒，非但不惧，反而更加疯狂。
三颗头颅齐齐张开大口，喷出三股黑气。
那黑气，腥臭扑鼻，所过之处，草木尽数枯萎，地面都被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孙悟空冷哼一声，张口一吐。
一道金色火焰自口中喷出，将那三股黑气尽数烧成虚无。
他趁势又是一棒，这一棒比方才更重，砸向那怪物中间的头颅。
那怪物见势不妙，三颗头颅齐齐缩回黑雾之中，那巨爪也收了回去。
黑雾翻涌，那怪物的身影渐渐消失，只留下一串怪笑在废墟中回荡。
孙悟空收棒而立，金睛盯着那黑雾，面色微微凝重。
那怪物能硬接他两棒而不死，修为至少也在太乙金仙级别。
李晏走上前来，低声道：“大王，可看清那怪物的根脚了？”
孙悟空摇头道：“俺老孙看不透。
那怪物被黑雾裹着，金睛也看不真切。
只是那三颗头颅，倒像是被人拼凑上去的。”
“看来，那怪物是被人造出来的。”
“李道长确定？”东方朔惊道。
“你看，中间那颗恶鬼头颅，气息凶戾，似是地狱厉鬼。
左边蛇头，阴寒诡谲，应是北海蛇妖。
右边的秃鹫头颅，凌厉狠辣，倒像是西昆仑本地的妖物。
三物本非同源，却被人以秘法炼成一炉，化作这等怪物。”
东方朔在一旁听得面色微白：“李道长，你是说……有人在此处炼妖？”
“不单是炼妖。”
李晏目光落在那黑雾深处，
“贫道观那黑雾之中的因果线，杂乱无章，却隐隐指向一个方向。”
说着，指向那废墟西侧，深潭所在之处。
孙悟空道：“那咱们进去瞧瞧？”
李晏沉吟片刻，摇头道：“不急。
那黑雾能隔绝大王金睛，又能遮蔽因果，绝非寻常之物。
贸然闯入，只怕中了旁人算计。”
他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托于掌心。
那三枚铜钱，通体青黑，上面镌刻着八卦图案。
乃是他在花果山时以玄铁所铸，用以辅助奇门遁甲推演之物。
李晏盘膝坐于一块残碑之上，将三枚铜钱合于掌心，阖目凝神。
口中默诵：“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
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
他将三枚铜钱掷于地面。
叮当！
铜钱落定，排列成一个三角。
李晏睁眼看去，只见三枚铜钱，两正一反。
正者，阳也。
反者，阴也。
两阳一阴，是为少阳。
他掐指细算，以铜钱方位对应九宫，以正反定阴阳，以落点辨八卦。
片刻之间，李晏面色微微一变。
“如何？”孙悟空凑上前来。
李晏不答，又取出一枚铜钱，共计四枚，再掷于地。
这次四枚铜钱，三正一反，是为老阳。
他再取一枚，五枚铜钱掷出，两正三反，是为少阴。
如此反复九次，每次取不同枚数，对应九宫之数。
九次推演完毕，李晏面色已是凝重至极。
东方朔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虽修行数千年，却于这奇门遁甲之术所知甚少。
只觉李晏这番操作，玄异莫测，与那天庭的钦天监推演天象之法颇有几分相似。
李晏收拢铜钱，站起身来，望向那黑雾深处，缓缓道：
“这瑶池故地之下，有一道上古灵脉。”
孙悟空道：“灵脉？”
“恩。那灵脉自昆仑山巅而下，贯穿整座大山，滋养万物。
那瑶草灵芝能在此处生长，便是因为这灵脉在此处有一处出口，灵气外溢。
故而生出种种灵物。”
“只是，那灵脉之中，如今被人埋了一物。”
东方朔道：“何物？”
“一枚钉子。”
李晏面色微沉，
“一枚以玄阴之铁铸成的钉子，钉入灵脉之中，截断了灵气的流转。
那黑灵芝能在此处生长，便是因为它扎根于那钉子之上，
以灵脉为食，不断壮大。”
孙悟空金睛一闪：“有人故意在此处钉钉子，坏灵脉？”
李晏点头：“不止如此。那钉子上，还刻着一道阵法。
那阵法与贫道在九色仙葩中所见的周天噬灵阵，同出一源。”
“那阵法名曰【地脉锁龙阵】。
以玄阴之钉锁住灵脉，以黑灵芝为引，将灵脉之气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别处。”
东方朔面色大变：“输送到别处？输送到何处？”
李晏伸手指向北方。
“又是北方！”孙悟空怒道。
李晏道：“那地脉锁龙阵，锁的不仅仅是灵脉，更是昆仑山的气运。
昆仑乃万山之祖，天下龙脉发源于此。
若此处灵脉被锁，气运被窃。
那三界之中，但凡与昆仑龙脉相连的山川河流，皆会受到影响。
时日一久，便是三界的气运，也要受其波及。”
他望向那黑雾，心道：
“好生毒辣的手段。
先以穷奇脊骨坏蟠桃园气运，再以地脉锁龙阵窃昆仑灵脉。
这一南一北，一东一西，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孙悟空握紧金箍棒：“那还等什么？咱们进去，将那钉子拔了便是！”
李晏摇头道：“且慢。那地脉锁龙阵，与灵脉相连。
若以蛮力拔钉，灵脉会受重创，届时整座昆仑山都要遭殃。”
他沉吟片刻：
“贫道需先寻到那阵法的阵眼，以巧劲破之，方能既拔钉子，又不伤灵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