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之中,丹香与焦糊之气交织,萦绕不散。
那金炉倾倒,金丹散落一地。
孙悟空坐于金角银角二童子身上,左手抓着一把金丹,正往嘴里送。
右手还攥着几枚,指间露出金光。
他吃得满嘴金粉,腮帮子鼓鼓囊囊,金睛之中光华流转,忽明忽暗。
似是神游物外,又似沉浸于玄妙之境。
李晏立于丹房门口,望着这一幕,心中又急又愧。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缓步上前,口中低低唤了一声:“大王。”
孙悟空闻声,浑身一震。
那金睛之中,混沌的光芒忽地凝了一凝。
他转过头来,望向李晏。
那目光之中,先是茫然,继而困惑,最后化作一丝清明。
“兄……弟?”
孙悟空口中含着一把金丹,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
那声音沙哑低沉,不似平日那般洪亮爽利。
李晏行至他面前,盘膝坐下,与他四目相对。
他伸出手,按住孙悟空的手腕,以心神探入其经脉之中。
这一探之下,心中更是惊骇。
只见那猴子体内,庚金之气翻涌如潮,狂暴不羁,如同脱缰之野马,四处冲撞。
那劫浊所化的黑气,此刻已与庚金之气纠缠在一起。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解难分。
而蟠桃灵气,金丹药力,几股力量在体内厮杀混战,将经脉搅得一团乱麻。
“大王,你且将口中金丹吐出。”李晏沉声道。
孙悟空怔了一怔,似是不解。
但他见李晏面色凝重,便也不多问,张嘴一吐。
那一把金丹便骨碌碌滚落在地,金灿灿一片。
他抹了抹嘴,金睛之中那混沌之色,又清明了几分。
“兄弟……”孙悟空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俺老孙……俺老孙这是怎么了?”
李晏不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递到他嘴边:
“大王且服下此丹,稳住心神。”
孙悟空接过丹药,看也不看便丢入口中。
那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清凉之气,自丹田升起,缓缓向四肢百骸蔓延。
那清凉所过之处,翻涌的庚金之气渐渐平息,纠缠的黑气也被逼退些许。
孙悟空长舒一口气,只觉得压在胸口的千斤巨石,移开了几分。
“兄弟,”孙悟空金睛之中光芒渐定,“俺老孙想起来了。
方才在那园中,你我走散之后,俺老孙便不记得你了。
只记得自己是这蟠桃园的看守,那七仙女说蟠桃会上不请俺,土地公骂俺是奴才。
俺老孙心中有一股火,烧得难受,便吃了那园中的桃子。
又去那瑶池宫中砸了筵席,最后到了这兜率宫,吃了老君的金丹。
俺老孙……俺老孙是不是闯了大祸?”
李晏闻言,心中已是雪亮。
他望着孙悟空那双渐渐清明的金睛,低声道:“大王,你我被人算计了。
你我踏入园中,便被那错乱之时序所困。
大王在那园中,度过的时日,怕是比贫道多了不知多少倍。
那错乱之时序,将大王的记忆搅得支离破碎。
又将那劫浊之气引发,放大了大王心中的不平之气,方才有此一遭。”
孙悟空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寒光:“是谁?是谁在算计俺老孙?”
李晏摇头道:“贫道还未查清。
只是那人能在蟠桃园中布下光阴错乱之局,已非你我所能想象。”
孙悟空闻言,低头看着那散落一地的金丹,还有身下两个童子。
忽然苦笑一声:“兄弟,俺老孙这一闹,怕是回不去了。”
李晏道:“大王不必忧虑。那人之算计,未必全是坏事。
大王吃下的蟠桃,金丹,其灵气虽在体内翻涌,却已与庚金之气融为一体。
那劫浊之气虽纠缠其中,却也被这灵气所困,成了大王的炉中之火。
大王如今体内,有几股力量并存,若能炼化归一,便是天大的造化。”
孙悟空金睛一亮:“兄弟的意思是,俺老孙因祸得福?”
李晏点头道:“正是。
大王且想,那蟠桃乃是天地灵根所结,蕴含生生不息之意。
金丹乃是老君以八卦炉炼就,蕴含阴阳调和之功。
大王本是先天庚金之体,禀刚健中正之气。
此三者,一为木之生,一为火之化,一为金之刚。
木生火,火克金,金伐木,本是相克相生之局。
若能以水火既济之法,将三者炼化归一,便可使五行俱全,阴阳调和。
届时,那大罗之门,便不再是可望不可即了。”
孙悟空闻言,金睛之中光芒大盛。
他霍然站起,将身下那两个童子一把推开。
金角银角在地上滚了两滚,连滚带爬地躲到墙角,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孙悟空看也不看他们,只望着李晏,咧嘴笑道:“兄弟,你说得不错。
俺老孙这一闹,虽是被人算计,却也闹出了个前程来。
只是,”
他低头看着四周,面上露出几分愧色,
“老君待俺老孙不薄,俺老孙却将他的丹房砸了个稀烂,这……”
李晏道:“大王不必愧疚。老君是何等人物?
他若不想让大王进这兜率宫,大王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进不来。
换言之,这金丹,亦是如此。老君此举,必有深意。”
孙悟空一怔,随即恍然:“兄弟的意思是,老君是故意让俺老孙吃这金丹的?”
李晏微微颔首,却不言语。
他站起身来,走到那丹炉之前,只见那炉中火虽已熄,炉底却仍有余温。
他伸手探入炉中,以心神感应,只觉那炉壁之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乃是老君以无上法力烙印其上。
记载着八卦炉的运转之理,阴阳调和之秘。
李晏心中一动,暗暗将那些符文记在心中。
便在此时,他忽觉袖中心镜微微一颤。
心神微沉,只见那镜面之上,一行金色小字缓缓浮现:
【入兜率宫,观八卦炉中符文,悟阴阳调和之理】
【缘法之气+500(道法自然,炉火纯青)】
【当前缘法之气:30200/20480】
李晏退出心神,心中欢喜。
他转身对孙悟空道:
“大王,这兜率宫中的金丹,既是老君所赠,咱们便不可辜负了老君的美意。
大王且将这些金丹收起。
待下界之后,贫道助大王炼化体内三股力量,一举叩开大罗之门。”
孙悟空点头,当下便将散落在地的金丹全部摄起。
又见那丹炉旁的葫芦里还有些丹药,便一并倒了出来,尽数收了。
金角银角缩在墙角,看着孙悟空将丹药搜刮一空,心疼哆嗦,却又不敢出声。
李晏见孙悟空收完了丹药,便道:
“此地不宜久留。你我速速下界,回花果山去。”
孙悟空点头,二人便向宫门行去。
行至门口,孙悟空忽地停下脚步,回头望了那丹房一眼。
只见那丹炉倾倒,金丹散尽,一片狼藉。
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老君,俺老孙谢了!”
孙悟空朝那丹炉方向拱了拱手,转身大步出门。
二人出了兜率宫,踏云而行,向那南天门方向飞去。
此刻天色已明,东方天际,一轮红日喷薄而出,将层层宫阙染成金红。
那南天门巍峨耸立,门两侧的天兵天将见了二人,正要上前盘问。
孙悟空金箍棒一挥,喝道:“闪开!”
那些天兵天将认得是齐天大圣,又见他满身金粉,杀气腾腾,哪里敢拦?
纷纷让开一条路来。
二人穿过南天门,向下界飞去。
孙悟空一路翻着筋斗,李晏驾着纵地金光,不多时便将那天庭远远抛在身后。
下界之后,李晏带着孙悟空寻了一处隐秘的山谷,布下禁制,遮蔽天机。
那山谷四面环山,古木参天,一道瀑布从山巅垂落,水声轰鸣。
谷中灵气充沛,草木繁茂,是一处难得的清静之地。
李晏盘膝坐于瀑布之前,对孙悟空道:
“大王,且将你体内的三股力量,细细与贫道说来。”
孙悟空依言盘膝坐下,一一说出。
李晏听罢,沉吟良久,方道:
“大王,你可知道,为何你心中那股无名火,会烧得那般厉害?”
孙悟空摇头。
李晏道:“天地之间,万物皆有其性。
金,刚健中正,自强不息。
木,温和柔顺,生生不已。
火,炽烈狂暴,变化无常。
大王本是庚金之体,禀金之性。
金性之人,最是刚直不阿,宁折不弯。
受了委屈,便如金石相击,火星四溅。
这是天性,非人力所能改变。”
“那蟠桃乃是木之精华,木能生火。
大王吃了蟠桃,木气入体,便如干柴遇烈火,
将大王心中的不平之气,烧得愈发旺盛。
那金丹乃是火之精华,火能克金。
吞了金丹,火气入体,恰似烈火熔金,将庚金之气,炼得愈发纯粹。
而劫浊之气,便是趁此机会,混入其中,使其不得纯净。”
“大王之所以会忘记贫道,便是因此。
再者,那光阴错乱之象,又将大王困在其中,使大王度日如年。
大王在那园中,不知过了多少时日,那木火二气便烧了多少时日。
待大王出了园子,那记忆已被烧得只剩下最强烈的那几段。
这便是那人的算计。”
孙悟空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寒意:“那人要俺老孙大闹天宫?”
李晏点头道:“恩。大王且想,你若大闹天宫,将蟠桃会搅得一团糟,
又将老君的金丹吃了个干净,天庭会如何处置你?
玉帝会如何看你?
那些仙官会如何说你?
你与天庭,便是恩断义绝,再无回旋余地。
那人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孙悟空沉默良久,方道:“兄弟,那俺老孙如今该如何是好?”
李晏道:“大王不必忧虑。那人虽算计了大王,却也算漏了一件事。”
孙悟空道:“什么事?”
李晏道:“大王虽忘记了贫道,忘记了花果山,却忘不了自己的本性。
大王吃了蟠桃,砸了筵席,闹了兜率宫,看似是被那木火二气所驱。
实则是大王的本性使然。
大王本就是宁折不弯的性子,受不得半点委屈。
那木火二气,不过是放大了大王的性子,却未曾改变大王的本质。”
孙悟空闻言,金睛之中光芒大盛:
“兄弟的意思是,俺老孙这一闹,不是被人算计,而是俺老孙自己想闹?”
李晏笑道:“不错。
那人的算计,不过是给大王添了一把火,让大王闹得更痛快些罢了。
大王若不觉得委屈,便是给大王灌下十枚金丹,也闹不起来。
大王之所以会闹,是因为大王心中本就有一股不平之气。
那不平之气,从大王上天庭的那一天起,便已埋下了。
封齐天大圣有官无禄,是委屈。
蟠桃会上不请大王,更是委屈。
这些委屈积压在一起,便是那木火二气不烧,迟早也要爆发。”
孙悟空怔了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兄弟说得不错!
俺老孙在天庭这些日子,确实憋屈得很。
今日这一闹,反倒痛快了!”
李晏道:“大王既已痛快,那便该做正事了。
大王体内那几股力量,如今已纠缠在一起,
若不及时炼化,时日一久,便会生出变故。
贫道有一法,可将体内诸般力量炼化归一,成就大罗道果。”
孙悟空道:“兄弟快说!”
李晏道:“大王且听贫道细说。”
与此同时,孙悟空大闹天宫之事,如同巨石投入平湖,激起千层巨浪。
消息传到凌霄殿时,玉帝正与紫微大帝品茗论道。
闻报之后,手中玉盏微微一倾,几滴琼浆溅落于龙案之上,他却恍若未觉。
“好一个齐天大圣。”
玉帝放下玉盏,声音不怒自威。
那紫微大帝端坐于侧,面色如常,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幽光,转瞬即逝。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淡淡道:“陛下息怒。
那猴头本是天生地养,野性难驯,既闹出这等事来,依律处置便是。”
玉帝不答,只命太白金星去召众仙上殿议事。
不过片刻,凌霄殿中已是仙班齐列。
文武仙官分两侧而立,一个个面色各异。
义愤填膺有之,幸灾乐祸也有之。
还有的面无表情,看不出心中所想。
那殿中瑞气氤氲,金光万道。
本是庄严祥和之地,此刻却隐隐有一股暗流涌动,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沉闷。
玉帝高坐于宝座之上,目光扫过殿中诸仙,缓缓开口:
“众卿,那齐天大圣孙悟空,大闹蟠桃会,砸毁瑶池宫。
又闯入兜率宫,偷食老君金丹。
此事,众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话音未落,那武官班列之中,便有一人抢步而出。
此人面如重枣,浓眉虎目,身穿一袭赤红战袍,腰悬宝剑。
乃是那南斗六司之一的南斗上将桓彧。
他早在孙悟空打出齐天大圣旗号之时便心中不忿,只碍于玉帝旨意,不好发作。
此刻见孙悟空闯下大祸,正是落井下石的好时机,岂肯放过?
桓彧拱手高声道:“陛下!
那妖猴本是一介下界散仙,蒙陛下天恩,封为齐天大圣,已是莫大的荣宠。
不料此獠狼子野心,不知感恩。
反倒肆意妄为,搅乱蟠桃盛会,亵渎瑶池圣地,更偷食老君金丹,罪无可赦!
臣以为,当速速发兵,擒拿此獠,押赴斩妖台,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他这番话,声如洪钟,掷地有声,殿中诸仙纷纷颔首。
那武德星君虽已被打入天牢,他这一系的仙官却仍在殿中。
其中一人,姓郑名琮,官职乃是从三品的翊圣将军,平素与武德星君交情莫逆。
此刻他见桓彧出头,便也出列附和:“桓将军所言极是!
那妖猴不仅大闹蟠桃会,更与其同党李延,在下界招摇撞骗,蛊惑人心。
臣听闻那李延曾在花果山聚众数千,私设洞府,名为修行,
实为蓄养妖兵,其心可诛!”
郑琮此言一出,殿中顿时议论纷纷。
又有几个仙官出列,纷纷添油加醋,将孙悟空与李晏的罪状一一罗列。
那司职天曹的刘延昌,面白无须,生得一副和善面孔,此刻却也站了出来。
他掌管百官考功,最是消息灵通,素来以圆滑著称,从不轻易得罪人。
今日却一反常态,言辞犀利:“陛下,臣也有本奏。
那李延在下界之时,曾以丹药换取息壤石,天一真水等灵物。
那些灵物,本是天地所生,万民共有,他一个散仙,何德何能,敢私自占有?
此乃窃据天地灵物之罪!”
又有那东厨司命灶君,从文官班列中走出。
此人虽品阶不高,却掌管三界灶火,消息灵通,与各方势力皆有往来。
他拱手道:“陛下,臣也有一事禀报。
那李延曾在昆仑山修复灵脉,引动天地异象,凤凰来仪。
此事看似是功德,实则暗藏玄机。
臣斗胆请问,那昆仑灵脉,乃是天庭所辖,他一个散仙,有何资格擅自插手?
此乃僭越之罪!”
灶君这番话,说得巧妙。
表面上是弹劾李延,实则将修复灵脉这等功德之事,硬生生说成了僭越。
殿中诸仙闻言,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还有的面色微妙。
那南斗上将桓彧见众人纷纷附和,心中更是得意,又道:
“陛下,那妖猴与李延,一人在明,一人在暗,狼狈为奸。
妖猴在前偷桃盗丹,李延在后收罗灵物。
这分明是早有预谋,里应外合!
臣请陛下速速发兵,将那花果山踏为平地,以正天威!”
一时间,殿中群情激愤,弹章飞向玉帝案前。
那郑琮更是添油加醋,将武德星君当年贪墨军饷之事,也一并栽在孙悟空头上。
说是那妖猴以妖法蛊惑星君,方有此祸。
又有几个与武德星君有旧的仙官,纷纷出列。
将各自这些年犯下的过错,一股脑儿地推到了孙悟空与李晏身上。
有说自己丢失了法宝,是那妖猴偷的。
也有说自己的仙丹少了,是那李延盗的。
还有的说自己管辖之内的灵脉出了岔子,也是这二人搞的鬼。
桩桩件件,言之凿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