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那孙悟空与李晏是三界之中最大的祸害,不除不足以安天下。
玉帝高坐于宝座之上,听着这些仙官的弹劾,面色始终淡淡的,不置可否。
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殿中诸仙的面庞,将各人的神态一一收入眼底。
那些弹劾之人,义正辞严,慷慨激昂,还有的低眉顺眼,看不出心中所想。
可玉帝是何等人物?
他在三界之主的位置上坐了不知多少元会,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
这些仙官弹劾孙悟空与李延,看似是为天庭着想,实则各有各的盘算。
那桓彧,出身南斗六司,素来瞧不起下界散仙。
他弹劾孙悟空,不过是为了出一口心中恶气,顺带向南斗六星君表忠心。
郑琮,与武德星君有旧,此番弹劾,一是为了替武德星君报仇。
二是为了掩盖自己当年在武德星君麾下时贪墨的旧账。
那几个说丢失了法宝,少了仙丹的,不过是趁火打劫,想把亏空赖在别人头上。
至于那灶君,他向来八面玲珑,此番突然发难,背后只怕另有指使之人。
玉帝静静地听着,如同一个旁观者,看着这满殿仙官上演的一出大戏。
便在此时,那文官班列之中,有一人缓步而出。
此人一身青色朝服。
正是那司职蟠桃会的东方朔。
他被武德星君陷害,打入天牢,
幸得李晏与孙悟空相救,方才洗清冤屈,官复原职。
此刻听闻众仙弹劾二人,心中又急又怒,哪里还坐得住?
他行至殿中,向玉帝深深一揖,朗声道:“陛下,微臣有话要说!”
玉帝微微颔首:“讲。”
东方朔直起身来,目光扫过那满殿仙官,声音清越:
“方才诸位同僚所言,微臣一一听在耳中。
桓将军说那齐天大圣罪无可赦,微臣不敢苟同。
敢问桓将军,那蟠桃园中的时序错乱之象,将军可知是何人所为?”
桓彧一怔,旋即道:“自然是那妖猴所为!”
东方朔摇头道:“将军此言差矣。
那蟠桃园中的时序错乱,乃是天地气运动荡所致。
那妖猴虽有神通,却也不过是太乙金仙修为,如何能搅动时序?此乃其一。
其二,那九千年蟠桃,乃是王母娘娘亲手所植,上有禁制重重。
妖猴若无人暗中相助,如何能破开禁制,摘得蟠桃?
将军只看见妖猴偷桃,却不问那禁制为何失效,这岂是明察秋毫之道?”
桓彧面色微变,正要反驳,东方朔已转向那郑琮,又道:
“郑将军说那李延在下界蓄养妖兵,图谋不轨。
微臣敢问将军,那花果山上的数千猴妖,是李延上天之后方才有的,
还是他上天之前便已存在?
若是上天之前便已存在,那便是他在下界修行之时的徒众,何来蓄养之说?
若是上天之后方才有的,那便要问一问,
他一个散仙,在天庭为官,如何能到下界去招兵买马?
将军若有证据,不妨拿出来,让在下一观。”
郑琮被问得哑口无言,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他那所谓的蓄养妖兵,不过是捕风捉影,哪里拿得出什么证据?
东方朔又转向那灶君,微微一笑:
“灶君大人说那李延修复昆仑灵脉是僭越之罪,在下倒想请教大人,
那昆仑灵脉被地脉锁龙阵所困,灵气日渐枯竭。
若不修复,再过数百年,整座昆仑山都要变成荒山野岭。
届时,那山上数千种灵草灵药尽数枯死,数万生灵流离失所,
这笔账,该算在谁的头上?
大人说李延僭越,那在下倒要问一问,大人既知灵脉有损,为何不上书禀报?
为何不出手修复?
大人掌管三界灶火,那灵脉与灶火同源异流,大人若肯出手,未必不能解困。
可大人袖手旁观,任由灵脉枯竭,
如今有人出手修复,大人反倒说人家僭越,这是什么道理?”
灶君被他这一番话问得面色涨红。
毕竟,僭越之罪,本就是强词夺理。
此刻被东方朔当面揭穿,哪里还有脸面再说什么?
东方朔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身子有些摇晃。
他向玉帝拱手道:“陛下。
微臣与那李延,孙悟空相交不深,却知此二人并非奸邪之辈。
那李延精通丹道,济世救人,在下界多行善举。
孙悟空虽是猴性顽劣,却心地光明,从不暗箭伤人。
此番大闹蟠桃会,固然有错,可那蟠桃园中的时序错乱,皆是外因。
若非有人暗中算计,猴子纵然顽劣,也不至于闹到这般地步。
微臣斗胆,请陛下明察秋毫,莫要让那暗中之人,借刀杀人,坐收渔利!”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殿中诸仙,有人面色铁青,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那桓彧被东方朔一番话驳得面红耳赤,却仍不甘心,强辩道:
“东方朔,你与那两人有私交,自然替他说话!
那妖猴偷桃盗丹,铁证如山。
便是有人算计,也是他自己把持不住,与人何干?”
话音落下,东方朔立于殿中,面色涨红,胸膛起伏不定。
他环视四周,只见那满殿仙官,冷笑,漠然,幸灾乐祸。
竟无一人肯为那二人说句公道话。
他心中一阵悲凉。
他在天庭数千年,见惯了人情冷暖。
却从未有一日如现在这般,觉得这凌霄殿中的仙气,竟是冰冷无比。
“陛下,”东方朔再次拱手,声音已带了几分嘶哑,
“微臣所言,句句属实。
陛下若只听一面之词,便发兵讨伐,岂不令那暗中之人拍手称快?”
玉帝端坐于宝座之上,面色看不出喜怒。
他望着东方朔,目光如同万丈深潭,不见其底。
“东方朔,你说完了?”
玉帝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半分情绪。
东方朔一怔,随即叩首道:“微臣说完了。”
玉帝微微颔首,却不置可否。
他转向殿中诸仙,
“众卿还有何言?”
殿中一片死寂。
那些方才还慷慨激昂的仙官们,此刻一个个垂首不语。
玉帝这平平淡淡的一问,反倒比雷霆之怒更令人心惊。
桓彧退回了班列之中,低着头,不敢再发一言。
郑琮更是缩在人群后面,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
灶君面色发白,手中的拂尘微微颤抖。
便在此时,那文官班列之中,有一人缓步而出。
此人鹤发童颜,手持拂尘,面如满月,正是那太白金星。
他行至殿中,向玉帝深深一揖,呵呵笑道:
“陛下,老朽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玉帝道:“讲。”
太白金星直起身来,拂尘一摆,目光扫过殿中诸仙。
最后落在东方朔身上,微微一笑:“东方先生方才所言,句句在理。
老朽活了这把年纪,虽不敢说洞明世事,却也知道,
这天上地下,没有什么是无缘无故的。”
他话锋一转,又道:“只是,东方先生,老朽斗胆问你一句。
那蟠桃会的请帖名单,可是你拟定的?”
东方朔一怔,随即道:“正是。在下司职蟠桃会诸事,名单自是拟定。”
太白金星呵呵一笑,那笑容之中,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齐天大圣的名讳,可是你从名单上划去的?”
此言一出,殿中诸仙面色各异。
东方朔更是浑身一震,面色骤变。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那蟠桃会的请帖名单,确实是他拟定的。
那齐天大圣的名讳,也确实是他划去的。
可那是王母娘娘的旨意,他只是奉命行事。
此刻太白金星当着满殿仙官的面问出这句话,看似是在问他。
实则是在告诉众人,那齐天大圣不被邀请,与他东方朔脱不了干系。
东方朔颤声道:“金星老大人,你……”
太白金星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依旧笑呵呵的:
“东方先生不必紧张。老朽不过是随口一问,并无他意。只是,”
他转向玉帝,深深一揖,
“陛下,老朽以为,此事既已发生,再追究谁是谁非,已是无益。
那齐天大圣偷桃盗丹,砸毁瑶池宫,这是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至于他为何如此,是被人算计也好,是自己把持不住也罢,那是另一回事。
如今当务之急,是如何处置此事,以正天威。”
这番话,说得圆滑至极。
表面上,他不偏不倚,既未否定东方朔的辩解,也未替孙悟空开脱。
可细细一品,却处处是刀。
他先说那请帖名单是东方朔拟定的,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向东方朔。
又说偷桃盗丹铁证如山,坐实了孙悟空的罪名。
最后轻描淡写一句,被人算计也好,自己把持不住也罢,
便将东方朔方才那一番据理力争,尽数化为乌有。
东方朔立于殿中,只觉一股寒意冲入天灵盖。
他看着太白金星那张笑呵呵的面孔,忽然觉得陌生至极。
这个平日里与孙悟空把酒言欢的老头儿,
此刻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将那猴子推入深渊。
那笑容之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东方朔心中一阵发寒。
他向玉帝拱手。
“陛下,微臣……”
玉帝抬手止住他,淡淡道:“东方朔,你且退下。”
东方朔一怔,还想再说,却见玉帝目光之中,已有了几分不耐。
他心中一凛,只得叩首,默默退回班列之中。
他退下之时,目光扫过那满殿仙官。
只见那些人,面无表情,嘴角微翘。
他心中一阵悲凉,忽然觉得,这天庭,也不过如此。
玉帝见东方朔退下,便转向殿中诸仙,沉声道:
“众卿既无异议,那便依桓彧所言,发兵讨伐花果山,
擒拿妖猴孙悟空及其同党李延,明正典刑。”
此言一出,殿中诸仙齐齐拱手:“陛下圣明。”
玉帝微微颔首,又道:
“既是发兵,便需得有个统帅。众卿以为,何人可当此任?”
那桓彧闻言,心中大喜。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不知多少年。
此刻见玉帝问起,连忙出列,拱手道:
“陛下,臣不才,愿领兵前往,擒拿妖猴,献于陛下驾前!”
玉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桓将军勇武过人,朕是知道的。
只是那妖猴神通广大,非寻常天将所能敌。
桓将军虽勇,却未必是那妖猴的对手。”
桓彧面色一僵,正要再说什么,
玉帝已转向那武官班列之中,目光落在一人身上。
那人身穿银色战甲,面如冠玉,三缕长髯,腰悬宝剑,气度不凡。
乃是那天庭之中,号称天界第一战将的托塔李天王李靖。
李靖感应到玉帝的目光,缓步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愿领兵前往。”
玉帝微微颔首:“李天王肯去,朕便放心了。”
他又道:“那妖猴手下,虽只有数千猴妖,却也不可小觑。
李天王此去,可带本部天兵十万,点齐九曜星君,二十八宿,十二元辰,一同前往。
另,”
目光扫过殿中诸仙,“那李延虽是个散仙,却精通奇门遁甲之术,不可不防。
巨灵神与哪吒三太子,此番便也一同前去吧。”
李靖拱手道:“臣领旨。”
玉帝又看向太白金星:“金星,你且去传旨,
命下界各方土地,山神,密切监视花果山动静。
若有异变,即刻来报。”
太白金星领旨。
玉帝挥了挥手,示意众仙退下。
殿中诸仙鱼贯而出,各自散去。
东方朔随着人群出了凌霄殿,只觉双腿沉重无比。
他踏云而行,向那瑶池宫方向行去,心中却如同翻江倒海。
他想起那日在齐天大圣府中,与孙悟空把酒言欢。
听那猴子讲花果山的趣事,看猴子咧嘴大笑,无忧无虑。
又想起那日在天牢之中,李晏来看他,给他带了一壶醉仙酿,
说先生放心,贫道会全力查清此案。
那二人,一个率真坦荡,一个沉稳睿智,皆是难得的至诚之人。
可如今,一个被逼得大闹天宫,一个被说成是同党,眼看便要遭那灭顶之灾。
而他东方朔,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行至瑶池宫前,那株巨大的蟠桃树参天而立,树冠如盖,遮天蔽日。
树根之下,那九色仙葩九色流转,光华内蕴,比被盗之前更加灵动。
他望着那仙葩,心中涌起一股荒谬之感。
“东方。”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清脆悦耳。
东方朔回头,只见董双成踏云而来。
她今日穿了一袭青色道袍,腰悬青霜剑。
面色清冷,眉宇之间却隐隐有一丝忧虑。
她行至近前,微微欠身:“你面色不好,可是身子不适?”
东方朔苦笑摇头:“董仙官说笑了。在下不过是心中有些烦闷,出来走走。”
董双成望着他,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方才凌霄殿中的事,贫道听说了。”
东方朔一怔,随即苦笑:“仙官消息倒是灵通。”
董双成不答,只望着那九色仙葩,目光有些悠远:
“先生觉得,那齐天大圣与李道长,是冤枉的?”
东方朔沉默良久,方道:“冤枉不冤枉,在下说不清。
只是,那蟠桃园中的时序错乱,九千年桃树上的禁制,兜率宫中的八卦炉,
桩桩件件,皆有蹊跷。
那猴子虽是顽劣,却也不是不讲理之人。
若非被人算计,何至于闹到这般地步?”
董双成闻言,微微颔首,却不言语。
东方朔看着她,忽然问道:“董仙官,在下有一事,想请教你。”
董双成道:“先生请讲。”
东方朔道:“那蟠桃会的请帖名单,没有齐天大圣的名讳。
在下当时问你,可是娘娘的意思?
你说,是。
在下便信了,便将那名单定了下来。”
他看着董双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在下想问你,那名单,当真是娘娘的意思?”
董双成闻言,面色微微一变。
她沉默片刻,方道:“先生,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东方朔苦笑:“在下知道。
可今日那太白金星在殿上问出那句话时,
在下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天庭数千年,竟像是个笑话。
那名单是谁定的?是娘娘定的,还是那太白金星定的?
又或者是陛下的意思?
在下不知道。
在下只知道,那名单从在下手中过了一遍,
那猴子不被邀请,便是在下的罪过。”
董双成看着他,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忽觉身后一阵异动。
二人回头,只见那瑶池宫深处,祥云涌动,瑞气千条。
那云海之中,隐隐有仙乐飘来,悠扬婉转,如同九天之上,仙女歌唱。
那仙乐之中,有一道金光自天际飞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那金光之中,是一辆凤辇。
那凤辇,通体以金玉雕成,上面刻满了凤凰,牡丹,祥云等图样。
凤辇之前,九只凤凰拉着车驾,尾羽如虹,通体金光,清亮鸣叫。
凤辇之后,跟随着数十位仙女,个个容貌绝美,衣袂飘飘。
手中提着花篮,边走边洒,那花瓣飘飘扬扬,落了一路。
凤辇之上,端坐一人。
那人身穿九色霞衣,头戴凤冠,面如满月,眉目如画,端庄典雅,气度不凡。
她端坐于凤辇之中,双目微阖,恍如天人。
董双成面色一变,连忙跪伏于地:“恭迎娘娘回宫。”
东方朔也连忙跪下,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那凤辇缓缓降落,落于瑶池宫前。
那九只凤凰收了翅膀,低头垂首,恭恭敬敬地立于两侧。
仙女们也停下脚步,分列两旁,垂手而立。
凤辇之上,王母娘娘缓缓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