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镜之上,那金色小字缓缓隐去,化为一片混沌初开的景象。
李晏立于云头,周身五色光华流转不息。
他只觉灵台深处那方心镜正在剧烈震颤。
镜面上浮现出无数裂纹。
此乃蚕蜕之相。
旧镜将碎,新镜将生。
他阖上双目,将心神沉入心镜深处。
轰。
心镜炸裂。
无数镜片在灵台中飞散。
镜片之中映照出段段过往。
方寸山上,祖师讲道。
五行山前,与南无无身佛斗法。
摩云岭中,封禁混沌触须。
鹰愁涧破孽镜七重审判......
这些画面在心镜碎裂的瞬间同时涌出,又在下一刻被尽数吞噬。
灵台中央,那方碎裂的心镜缓缓旋转。
碎片之间,缕缕清气从中溢出。
越聚越多,凝成一团混沌未凿的云霭。
云霭之中,隐隐有什么东西正在孕育。
李晏运转周身法力,将五行之气,阴阳二气,大千世界之力尽数灌入那团云霭之中。
云霭翻涌,五色光华在其中流转。
时而化作周天星斗,偶尔变为山川河岳.....万象森罗,皆在方寸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那团云霭渐渐凝实,化作一面全新的心镜。
这面心镜与旧镜截然不同。
旧镜通体银白,镜面光滑。
新镜却呈青碧之色,镜背刻着周天星斗图,镜框呈八角之形.
各角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符。
玉符之上,分刻天地风雷水火山泽八卦之象。
更奇的是,镜面之上隐隐有山河纹路。
好似其中自有一方天地,将山川河岳的倒影映在了镜面之上。
李晏望着这面新镜,心中涌起一丝明悟。
这便是【山河社稷镜】。
心镜第二重,映照山河,洞察因果。
昔年。
他在方寸山藏经阁中,曾翻阅过《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
里头有一段关于心镜境界的记载。
心镜有三重。
第一重【明心镜】,能观自身道心澄澈与否,能映出缘法之气的多寡。
第二重【山河社稷镜】,可照见三界山河的因果脉络,能追溯事物的根源本末。
最后便是【万象森罗镜】,传闻能看见过去未来,洞察时空长河中的一切变数。
只是那经中只记载了这三重境界的名目,却未载修行之法。
李晏将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镜面之上的山河纹路渐渐活了过来,山川移动,河岳流转。
西牛贺洲的灵山脚下,一位扫地的老僧正在将落叶扫成一堆。
南赡部洲的长安城中,大慈恩寺的钟声正在回荡。
北俱芦洲的沼泽深处,一具具骸骨正在泥潭中缓缓下沉。
三界山河,尽收眼底。
心中微动,将目光投向高老庄的方向。
镜面之上的山河纹路飞速流转,高翠兰的面容渐渐浮现。
那女子独坐绣楼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明月。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眉间那缕太阴之气映得愈发清晰。
那气息如丝如缕,却又绵长不绝,隐隐与九天之上的月轮遥遥呼应。
“太阴转世。”
李晏喃喃自语。
他在宴席上便已看出一丝端倪。
高翠兰体内那缕太阴之气太过精纯。
精纯到不像是凡胎肉身所能承载。
而天蓬与她之间的因果之线,也不是寻常姻缘那般简单。
那条线绵延了三世。
这便是他为何要支开天蓬,独自留下的原因。
有些真相,需要在恰当的时机,以正确的方式揭晓。
思忖间,李晏催动因果之眼。
镜面之上的山河纹路开始倒流,日月逆转,星辰回溯。
他要追溯的,是高翠兰魂魄深处那道轮回烙印的根源。
镜中画面飞速流转。
先是今世。
高翠兰投胎高家庄,自幼聪慧过人,却体弱多病。
三岁那年一场大病险些夭折,是太阴之气护住了她最后一缕生机。
七岁那年落水,被一股力道托出水面。
十二岁那年遭遇山匪,山匪靠近她三丈之内便莫名其妙地浑身发寒,落荒而逃。
然后是前世。
一个名叫苏婉的官家小姐,嫁与一位姓朱的将军为妻。
那朱将军生得黑面浓眉,力大无穷,性子豪爽。
二人琴瑟和鸣,相敬如宾。
可好景不长,朱将军被朝中奸臣陷害,战死沙场。
苏婉闻讯,当夜便悬梁自尽,以死殉情。
李晏眉头微动。
那朱将军的魂魄气息,与天蓬如出一辙。
画面继续倒流。
再前一世。
一个名叫云娘的道观女冠,在山中修行时救了一个受伤的猎户。
那猎户姓朱,是个孤儿,被猛虎咬伤,奄奄一息。
云娘将他背回观中,悉心照料。
猎户伤愈后,便留在观中做了杂役。
二人日久生情,却因道门清规不得相守。
后来猎户被山下豪绅诬陷入狱。
云娘耗尽心力替他洗刷冤屈,自己却油尽灯枯,死在他怀中。
那猎户的魂魄气息,还是同一人。
而那云娘体内流转的太阴之气,比前两世更加浓郁。
临死前,那缕太阴之气从体内逸出,化作一道银白光芒,冲入云霄,消失不见。
李晏看到这里,心中已有了计较。
三世情缘,三世殉情。
这是有人刻意安排的轮回。
每一世,高翠兰都会爱上同一个人,都会为那个人而死。
而每一世死后,那缕太阴之气便会带着她的魂魄印记回归月轮。
等待下一次轮回。
有人在用轮回炼魂。
以太阴之气为鼎炉,以情劫为丹火,以三世殉情为药引,炼制太阴道胎。
一旦道胎大成,那太阴之气中蕴含的轮回之力便会尽数觉醒。
届时,高翠兰的魂魄便会彻底与太阴之气融为一体,化作太阴道体。
到那时,她既不是高翠兰,也不是苏婉,更不是云娘。
她只是太阴的容器,某个人手中一枚丹药。
李晏眸光微冷。
他将因果之眼催动到极致,继续向更早的轮回追溯。
镜面之上的画面破碎。
一股威压从轮回深处涌来,将他的窥探生生截断。
那力量极为霸道,好似将那方轮回虚空一把攥住,不让他再往前看半寸。
紧接着,镜面之中浮现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呈青金之色,眼瞳之中有周天星斗在缓缓旋转。
眸光深邃,不带半分情感。
“多管闲事。”
那声音似男似女,似老似少。
李晏面不改色,淡淡道:“阁下便是那幕后之人?”
那双青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下一刻,李晏周身景象骤变。
四周是茫茫无际的灰雾,脚下是一片水面。
水面之下,倒映着无数星河。
星河之中,隐隐有无数魂魄在沉浮。
轮回之地。
李晏心中了然。
对方手段了然,竟能将他强行拉入了轮回虚空之中,要在此处与他斗法。
“贫道不过是想看看那高翠兰的前世今生。阁下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李晏打了个稽首。
灰雾翻涌,一道人影从雾中走出。
那人影通体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华之中,看不清面目。
只隐约能看出是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身着玄色道袍,袍上绣着周天星斗图。
“三世轮回,三世殉情。此乃贫道布下的棋局。你不过一介散修,也敢插手?”
李晏微微一笑:“阁下布下的棋局,可不止这一桩罢?”
他伸出右手,五指缓缓张开。
掌心中浮现出一朵五色莲花的虚影。
莲花缓缓旋转,花瓣上跳跃着细小的雷光。
雷光将四周的灰雾逼退了几分,露出灰雾深处那些沉浮的魂魄。
“让贫道猜一猜。蟠桃园中那场光阴错乱,可是阁下的手笔?”
那人影的声音似从极远处传来,
“你能看出蟠桃园中那场光阴错乱是贫道所为,倒有几分眼力。”
“只是你可知,贫道为何要动那妖猴?”
“贫道洗耳恭听。”李晏淡淡道。
“那妖猴乃混世四猴之一,通变化,识天时,知地利,移星换斗。
若按正常时日修行,百年之后他便会自行证得大罗。
到那时,三界之中能制住他的,不超过双手之数。”
那人影顿了顿,青金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更重要的是,他是那一脉的弟子。”
李晏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哪一脉?”
那人影低沉冷笑。
“道友何必明知故问?
你腰间虽未缠藤,可你那身功法,贫道便是闭着眼,也能闻出那一脉的气息。”
李晏眸光微沉。
那人影继续道:“那一脉的传人,个个都是变数。
当年那一位在山上立下道统,说什么有教无类,连妖魔也收入门墙。
你可清楚,在贫道眼中,这叫什么?”
“什么?”
“逆天而行。”
这四个字落下,轮回之地骤起狂风。
灰雾被吹得四散奔涌,水面掀起滔天巨浪。
无数魂魄从水下涌出,铺天盖地向李晏扑来。
而且,在那人的规则之下,魂魄面孔扭曲变形,化作索命的厉鬼。
李晏不慌不忙,竹杖向水面一顿。
杖头触及水面一圈五色光纹向外扩散。
光纹过处,那些扑来的魂魄如同被钉在半空,扭曲的面孔渐渐平复。
随即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阁下说那一脉逆天而行。”
“可阁下以轮回炼魂,以太阴为鼎炉,以情劫为丹火,这莫非便是顺天而行?”
那人影眼眸微微眯起。
“轮回炼魂又如何?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贫道不过是效法天地,以轮回为炉,炼一枚太阴道胎罢了。
那高翠兰三世殉情,三世轮回中,都在积累太阴之精,淬炼魂魄之纯。
待她三世圆满,太阴道胎大成,便是贫道取丹之时。”
“取丹之后呢?”李晏问道。
“取丹之后,贫道便可将其融入周天星斗大阵,将三界的日月轮转彻底掌控在手中。
到那时,潮汐有序,阴阳有度,万物作息皆有定数,再无妖猴那般搅乱天机的存在。”
李晏听到此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阁下说得好听。
太阴道胎大成之日,高翠兰的魂魄便会被彻底炼化,化作那枚丹药的一部分。
三世轮回,到头来不过是为阁下做嫁衣。
这便是阁下口中的天意?”
“一介凡女的魂魄,与三界秩序相比,孰轻孰重?”
那人影的声音毫无波澜,
“道友既是修道之人,当知取舍。”
李晏将竹杖横在身前,左手掐了一个古怪法印。
五指之间隐隐有混沌之气流转。
法印一成,周身五色光华暴涨,将整片轮回之地映得宛如白昼。
“贫道在山上修行时,曾听祖师说过一句话。”
“恩?”
“天地有序,而人心无序。以人心代天心,便是最大的逆天。”
话音落下,李晏右手五指齐张,五道锁链向那人影缚去。
锁链呈五色,分属金木水火土。
链身之上符文流转,雷光跳跃。
正是他在广寒殿中封禁太阴之眼时所用之术。
那人影不闪不避,只将右手从袖中抽出。
手指修长白皙,泛着淡淡的金光。
五指一拨,便有四道星光从灰雾深处飞来,化作四面星幡,悬在周身方位。
东面星幡呈青碧之色,幡上绣着青龙七宿。
西面呈纯白,幡上绣着白虎七宿。
南面赤红,幡上绣着朱雀七宿。
北面玄黑,幡上绣着玄武七宿。
四面星幡转动。
周天星斗的光辉从幡上涌出,化作一道星光屏障,将五色锁链挡在三丈之外。
锁链撞在星光屏障上,震得整片轮回之地都在颤动。
“二十八宿星幡。”李晏眸光微凝,“阁下是天庭的人?”
那人影右手向天一指。
头顶的灰雾被随之撕开,露出无垠星空。
星空之中,三百六十五颗星辰亮起。
星光交织成网,向李晏当头罩下。
那星网之中蕴含着周天星斗的运转法则。
一道星光便是一道规则锁链。
若是寻常太乙金仙被困在其中,顷刻间,便会被星光炼化成飞灰。
李晏望着那当头罩下的星网,面上无喜无悲。
将竹杖向空中一抛。
竹杖悬在半空,通体亮起五色光华,随即化作一株参天巨竹。
竹根扎进脚下的水面。
星网罩在巨竹之上,星光与雷光激烈碰撞,噼啪炸响。
竹叶被星光割裂,又在下一刻重新长出。
竹枝被星网勒得弯曲变形,却不曾折断。
“周天星斗大阵固然厉害。”
李晏淡淡道,“可惜阁下只得了二十八宿,未得三垣。
三垣不全,周天便有缺。有缺便有破绽。”
说着,五指在空中连点七下。
五色箭影随之飞出,钉在那四面星幡的七个方位。
七箭定七星。
那人影眸中闪过一丝波动。
右手一挥,四面星幡旋转起来,试图将钉在幡上的五色箭影甩脱。
可任凭星幡如何旋转都无法撼动分毫。
“天罡三十六变中的钉头七箭。你竟连这失传之术也学会了。”
“贫道会的,不止于此。”
五指猛然收紧。
七箭齐震。
四面星幡上的星光被震得碎裂。
幡面上绣着的四象不由发出哀鸣。
下一瞬,四面星幡炸裂开来,化作漫天星光碎片。
那些碎片尚未落地,便被五色光华炼化成虚无。
警戒值,那人影后退了一步。
声音中多了一丝不可捉摸,
“当年那一位使的是九箭。你只学了个皮毛,也敢在贫道面前卖弄?”
李晏五指张开,第七箭之后又生出第八箭来。
那第八箭通体幽黑,有一团化不开的混沌之气在缓缓流转。
这一箭不属五行,不入阴阳。
一显现,整片轮回之地的灰雾便倏然静止。
那人影眼中掠过一丝震动。
“混沌箭。你竟已摸到了这一层。”
李晏将第八箭悬在手上,淡淡道:
“阁下既然认得混沌箭,当知此箭一旦离手,便是因果俱断,轮回不载。
阁下这具化身,怕是回不去了。”
那人影大笑起来。
周天星斗旋转得愈发急促,
“那一脉的传人,果然个个都是这般讨人嫌的模样。”
他将右手负在身后,左手向前一探。
五指之间星光汇聚,化作一柄三尺来长的星芒长剑。
剑身通体透明,其中隐隐有二十八宿的星图在流转。
剑锋所指之处,灰雾自行分开,水面裂开一道深渊。
“贫道倒要看看,你这第八箭,射不射得出来。”
话音未落,星芒长剑已至李晏面门。
这一剑快到连因果之眼也只能捕捉残影。
而且,剑气已先一步刺入李晏眉心三寸之处的护体清光。
那清光自行运转,五色光华与星芒剑气撞在一处。
嗤嗤......
李晏将竹杖向上一挑。
杖头点在剑锋侧面。
那人影手腕一翻,星芒长剑划了个弧,绕过竹杖,斜削向李晏右肩。
这一削看似简单,可剑锋过处,虚空被割开道道裂纹。
裂纹中又涌出无数星芒,不断向李晏涌去。
李晏右肩一沉,左手向前一推。
掌心吐出一道雷光,将那些星芒尽数震散。
同时右手竹杖回转,杖尾点向那人影胸口。
那人影左手在胸前一拂,五指之间星光凝成一面巴掌大的小盾,正挡住杖尾。
二者相触。
嘭!
整片轮回之地的水面都随之跳了三跳。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后退三步。
李晏看了一眼竹杖。
杖头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剑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