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眸光一凝。
“那奏折只写了一半。”
太阴星君道,
“天蓬还没来得及呈上去,便被贬下凡间了。”
“星君可曾将此事告知玉帝?”
太阴星君摇了摇头:
“我还没来得及说,那东西便寄入了我体内。
此后数百年,我自顾不暇,哪还有工夫管天蓬的事。”
李晏将这桩桩件件在心中梳理了一遍。
“星君将这些事告知贫道,可是有什么嘱托?”
“道长救了月宫,我无以为报。
天蓬之事,算是我送给道长的一桩旧闻。
道长若是有暇,不妨去高老庄走一遭。
那高家庄中有一位高小姐,姓高,名翠兰。”
李晏道:“哦?”
“天蓬投猪胎时,我虽被那东西困住,却仍有一丝神智游离在外。
我感应到天蓬投胎之地附近,有一缕极为隐晦的太阴之气在流转。
我追溯那气息的源头,发现它来自高家庄那位高小姐体内。”
“高翠兰体内有太阴之气?”
“不错。那气息极为精纯,比我月宫中一些修行千年的仙娥还要纯上三分。
这绝非凡人所能拥有。
我当时便想,这高小姐的来历,怕是不简单。
只是我自身难保,无暇深究。”
太阴转世。
这四个字浮上李晏心头。
若高翠兰当真是太阴一脉的转世,那她与天蓬之间的姻缘便不是偶然。
天蓬属水,亥猪为水畜。
太阴之气亦属水。
水水相合,是天地交泰之象。
有人在天蓬投胎之前,便算准了他会投在朱家村。
又提前将一缕太阴之魂送入高家庄,等着天蓬长大之后去寻她。
“星君可知,那高翠兰的来历?”
太阴星君摇了摇头:“我只知她体内有太阴之气。
至于她究竟是哪位太阴转世,我却看不出来。”
“多谢星君告知。”李晏打了个稽首,“贫道心中有数了。”
太阴星君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枚月牙形的玉佩,递与李晏。
“这是广寒玉佩,持之可入广寒宫,不受月宫封禁所阻。
道长日后若有用得着月宫之处,只管持此玉佩来寻我。”
李晏接过玉佩,只觉有一股温润的月华从中透出。
他将玉佩收入袖中,向太阴星君告辞。
月娥守在殿外,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去:“道长,星君她……”
“已无大碍。”
李晏道,“桂树已复生,月宫封禁已解。你且回去照看星君便是。”
月娥闻言,眼中涌出两行清泪,向李晏深深一拜,转身奔入殿中。
李晏出了月宫,驾云向东方飞去。
云路之上,他将心神沉入心镜。
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正在缓缓浮现。
【于广寒殿,破太阴寄生之劫,以天罡三十六变剥离因果,七箭定七星,诛异域之眼】
【缘法之气+18000(天罡显圣,七星诛邪。太阴之劫,一朝化解)】
【救度太阴星君,使其道基复苏,月轮重光。
三界潮汐复归有序,万物作息重归正轨】
【缘法之气+12000(月轮复明,潮汐归序。日月双眸不灭,三界生灵有光)】
【得太阴星君相赠太阴玉璧,广寒玉佩,获知天蓬贬谪隐情及高翠兰身世之谜】
【缘法之气+5000(太阴秘闻,因果之线。高家庄中,另有玄机)】
【当前缘法之气:161000/163840】
李晏望着那行数字,心中默默盘算。
距离下一层只差不到三千点。
此番高老庄之行,应当够了。
李晏按下云头,脚踩五色光华,缓缓落于福陵山山脚下。
这福陵山地势雄奇。
左有青龙蜿蜒之态,右有白虎伏卧之形,本是块风水宝地。
可李晏以因果之眼望去,却见山坳深处隐隐缠着灰黑煞气。
其与高家庄方向的太阴清气交织缠绕,好似墨入清水,浑浊难辨。
思忖间,眸光落在山脚下的村落。
那儿炊烟袅袅,犬吠鸡鸣,倒有几分人间烟火气。
李晏敛去周身仙气,化作一个寻常青袍道人,缓步向村落走去。
刚到村口,便见几个孩童围着一棵老树打闹。
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孩童瞥见他,停下脚步,仰着小脸脆生生地问:
“道长,你是来寻高老庄的吗?”
李晏微微颔首,温声道:
“贫道云游至此,听闻高家庄有异人异事,特来一观。”
那孩童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惊惧,拉着同伴往后退了两步,小声道:
“道长可别去高老庄,那里有个猪妖,长得凶神恶煞,还抢了高老爷的女儿当媳妇。
这几年把高家庄搅得鸡犬不宁呢!”
旁边另一个孩童也连忙附和:
“是啊是啊,那猪妖力气大得很,能搬起千斤石磨。
高老爷请了好几个道士和尚来降妖,都被他打跑了!”
李晏心中了然,这便是天蓬在高老庄的境遇。
他笑了笑,摸了摸孩童的头顶:
“无妨,贫道自有分寸。你可知高家庄怎么走?”
孩童指了指山坳深处:“顺着这条小路往里面走,约莫半个时辰就到了。
道长可要小心,那猪妖一般在傍晚出来觅食,现在正是时候!”
李晏谢过孩童,顺着小路向山坳深处行去。
沿途古木参天,杂草丛生,四周隐隐有一股淡淡的腥气。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见前方出现一片青砖黛瓦的宅院。
院墙高大,朱门紧闭。
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上书高府二字。
只是牌匾上的漆色已有些斑驳,门环上也生了些许铜锈,透出几分萧索。
李晏走到朱门前,叩了叩门环。
“咚咚咚!”
过了许久,门内才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门栓被拉开,一个老管家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李晏:
“你是谁?来我高府做什么?”
“贫道严礼,云游四方,听闻高府有妖邪作祟,特来相助。”
李晏温声道,周身清气隐隐流转。
老管家闻言,老眼骤亮,急执李晏衣袖:
“道长!您真是来降妖除祟的?善哉!善哉!”
言罢老泪纵横,哽咽不止:
“我家老爷遍请高僧道长,皆被那猪妖打退,或断腿弃于庄外,再无敢来者。
长此以往,我家小姐,恐真要遭那不测了!”
李晏轻扶老管家臂弯,温声慰道:
“老丈莫慌,且从容道来。那猪妖在此作祟,已有多少时日?”
老管家拭泪,引李晏入府,絮絮言道:
“已近三载矣。
三载前,庄上忽来一黑胖汉子,自道姓猪,言善武艺,愿为庄中护院。
我家高老爷见其力大无穷,勤谨能干,便留他在庄中。
孰料未久,他便现了原形,竟是个长嘴大耳,肥头大肚的猪妖!”
“那妖力能扛山,食可斗米,更能腾云驾雾,神通不浅。
他见我家小姐翠兰貌美贤淑,便要强娶为妻。
老爷不允,他便逞凶,将庄中牛羊尽皆食尽,还放言若不将小姐许他,便焚尽高家庄。
老爷无奈,只得虚应下来。”
“成婚之日,他贪杯大醉,于宾客面前现了本相,吓得众宾客四散奔逃。
自此以后,他便将小姐锁于后院绣楼,禁人靠近,唯他自身,每日薄暮入楼,破晓方去。”
老管家言至此处,声咽气堵:
“小姐本是知书达理的闺阁女子,被他幽禁三载,形容枯槁,终日以泪洗面。
高老爷愁得须发尽白,日夕焚香礼佛,祈菩萨显灵救女。
前几日,幸有东土大唐圣僧途经此处,身侧随一毛脸雷公嘴的仙长,言能降妖,此刻正于后院客厅,与老爷叙话呢!”
李晏闻言,心中了然,微微颔首,随老管家穿前院,赴后院。
那高府庭院阔大,却处处萧索,廊下灯笼残损,阶前枯叶堆积,无人清扫。
偶有下人走过,亦皆步履匆匆,面含惶恐,似怕撞见那猪妖,惹祸上身。
行至客厅门外,便闻屋内传来孙悟空的爽朗声线:“高老爷放心!
不过一小小猪妖,何足惧哉!
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十万天兵天将亦不能挡,岂会怕这夯货?
待他来时,俺一棒便结果了他,为你家除这大害!”
紧接着,便是玄奘温和的佛音:“大圣息怒,出家人以慈悲为怀。
若那猪妖有悔改之心,不如饶他性命,劝其皈依佛门,充作护法弟子,亦是一件功德。”
“小和尚!你便是心太软!”孙悟空不耐道,
“这妖抢男霸女,作恶多端,留之何用?不如一棒打死,永绝后患!”
李晏掀帘入内,含笑道:“大圣此言差矣。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说不定这猪妖,与你我尚有几分缘法。”
厅内三人闻声抬首,孙悟空见是李晏,双眼骤亮,
纵身从椅上跃下,几步奔至近前,大手拍在其肩,哈哈大笑:
“兄弟!你怎会在此处?俺老孙正念叨着,若有你在,此事便更易了!”
玄奘亦连忙起身,双手合十,躬身行礼:
“李道长,别来无恙。贫僧能在此地得遇道长,实乃三生之幸。”
高太公乃须发皆白的老者,面色憔悴,眼窝深陷,
见李晏气度清逸,又得玄奘,悟空这般敬重,忙趋步上前,躬身下拜:
“老朽高太公,见过道长。道长驾临,实乃我高家庄的救命之恩啊!”
李晏回礼,含笑道:“高老爷客气了。
贫道云游四方,听闻府上有妖邪作祟,特来相助。
方才闻大圣言,要一棒打死那猪妖,贫道却觉,此事恐另有隐情。”
孙悟空挠了挠腮,满脸不解:“能有什么隐情?
他抢了人家女儿,幽禁三载,这不是作恶多端,又是什么?”
李晏正欲开口,忽闻院外狂风骤起,飞沙走石,天昏地暗,院中大树立被吹得东倒西歪,枝叶乱响,声势骇人。
“来了!那猪妖来了!”
高太公吓得面如土色,躲至玄奘身后,浑身颤栗。
老管家亦瘫倒在地,指着院外,唇齿哆嗦,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孙悟空冷笑一声,从耳中取出金箍棒,迎风一晃,便化作碗口粗细,扛于肩上:
“来得正好!俺老孙正候着他!看俺如何收拾这夯货!”
说罢,一个筋斗翻出客厅,大喝:
“呔!你这孽障猪妖!竟敢在此作祟,快快出来受死!”
狂风之中,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于院心。
只见其黑脸短毛,长嘴大耳,身着青蓝相间的梭布直裰,腰系花布手巾,手中握一柄九齿钉耙,
见了孙悟空,顿时怒目圆睁,厉声喝道:
“你这毛脸雷公嘴的泼猴,何方来历?也敢管你猪爷爷的闲事!”
“俺老孙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今保玄奘西天取经,途经此处,特来拿你这孽障!”
孙悟空挥起金箍棒,便向猪妖打去。
“呸!什么齐天大圣,不过是个管桃园的泼猴罢了!”
猪妖骂了一声,举起九齿钉耙,迎了上去。
“铛!!”
金箍棒与九齿钉耙相撞,发出一声巨响,震得院中耳朵嗡嗡。
孙悟空被震得后退一步,猪妖亦踉跄三步,足见其力不弱。
“咦?你这呆子,倒有几分力气!”
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
“不过在俺老孙面前,终究是不够看!看棒!”
二人随即缠斗起来,你来我往,难分难解。
金箍棒如蛟龙出海,势如破竹。
九齿钉耙似流星赶月,虎虎生风。
一时间,院中风尘四起,瓦片纷飞,客厅门窗皆被震得嗡嗡作响。
高太公吓得躲于桌下,不敢露头。
玄奘立于门口,双手合十,口中不停诵念阿弥陀佛,急得满头大汗:
“大圣!莫要伤他性命!”
“小和尚放心!俺老孙自有分寸!”
孙悟空嘴上应着,手中力道却丝毫不减。
二人缠斗五六十回合,依旧不分胜负,猪妖渐渐力竭,虚晃一耙,转身便要逃窜。
“哪里跑!”孙悟空大喝一声,纵身追了上去。
就在此时,李晏缓步走出客厅,朗声道:“天蓬元帅,别来无恙?”
猪妖身形一僵,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难以置信地望着李晏,眼中满是惊愕。
“哐当!”
手中九齿钉耙坠于地上,唇齿哆嗦,眼中渐渐蓄满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于尘埃之中。
“你……你唤我什么?”
李晏一字一顿:“天蓬元帅。”
“天蓬元帅……天蓬元帅……”
猪妖喃喃重复着这四字,忽放声大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李晏磕了三个响头,
他哽咽道:“道长!您还记得我!您还记得我是那统领八万天河水军的天蓬元帅!”
自被贬下凡,投了猪胎,他便再无人唤过此名。
世人皆称他猪妖、呆子、怪物。
就连他自身,也险些忘了自己曾是威风凛凛的天蓬元帅,忘了那凌霄宝殿上的荣光。
唯有眼前这位道长,还记得他的身份,记得他未曾磨灭的过往。
孙悟空亦停下脚步,挠了挠腮,满脸疑惑地看向李晏:
“兄弟?你认识这呆子?他不是个猪妖么?怎会是天蓬元帅?”
李晏走上前,扶起猪妖,拍其身上尘土,叹道:
“元帅受苦了。当年一别,不料竟在此处相逢。”
猪妖拭去泪水,哽咽道:
“道长,当年若不是您出手相救,我早已命丧妖魔之口,何能活到今日?
您的大恩大德,天蓬永世不忘!”
这些年,天蓬一直谨记李晏之言,于福陵山云栈洞苦修,静待取经人到来。
后来路过高老庄,偶遇高翠兰,本想暂住几日,却不料生出后续诸多事端。
“原来如此。”孙悟空恍然大悟,挠了挠头,略显愧疚地笑道,
“呆子,对不住了,俺老孙不知你是兄弟的故人,方才下手重了些,你莫往心里去。”
猪妖摆了摆手,苦笑道:“不怪大圣。
是我自身不争气,落得这般模样,被人视作妖邪,亦是应当。”
玄奘亦走上前来,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原来施主竟是天蓬元帅,失敬失敬。
只是不知元帅为何会在此处,做出抢亲之举?”
提及高翠兰,天蓬面色微沉,望向後院绣楼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我抢翠兰,并非贪恋其美色,实为救她性命!”
“救她?”众人皆面面相觑。
高太公亦从桌下钻出来,气得浑身发抖,怒声道:
“胡说八道!你将我女儿幽禁三载,害得她人不人鬼不鬼,还敢妄言救她!
我看你分明是妖言惑众!”
“我并未胡说!”天蓬急声道,
“三年前,我初到高老庄,便察觉翠兰姑娘身上缠着一股阴寒邪气,绝非寻常妖魔鬼怪所有。
我暗中观察数日,发现那邪气竟自绣楼中传出,
每至夜半三更,便有一黑影在绣楼窗外徘徊,行踪诡秘。”
“我本想提醒高老爷,可老爷根本不信,反将我视作骗子。
猴来我才查明,那黑影欲夺翠兰姑娘的肉身,借体还魂。
翠兰姑娘乃纯阴之体,最是适宜那邪物附身,一旦得逞,翠兰姑娘便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无计可施,只得借抢亲之名,将翠兰姑娘锁于绣楼,又在楼周布下禁制,那黑影无法入内,只得在楼外徘徊。
我每日傍晚入楼,并非冒犯姑娘,实为输送真气,压制她体内邪气,不使其扩散蔓延。”
天蓬言罢,长叹一声,面露苦涩:“我知晓此举委屈了翠兰姑娘,也让高老爷一家受尽煎熬,可我实在别无他法。
我怕那邪物狗急跳墙,只得独自扛下这误解,静待取经人到来,静待道长您出现。”
众人闻言,皆沉默不语。
高太公愣在原地,脸上满是震惊与愧疚,想来是懊悔自己当初的误解与鲁莽。
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佛号,眼中满是敬佩:
“阿弥陀佛。施主舍己为人,心怀大义,功德无量。”
孙悟空亦拍了拍天蓬的肩膀,大声赞道:“好样的,呆子!
俺老孙佩服你!往后谁敢再喊你猪妖,俺老孙一棒打死他!”
李晏望着天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元帅做得对。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纵使世人皆误解,只要问心无愧,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