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流沙河底撕开一道裂隙,将死亡使者放了进来。
卷帘大将成了死亡使者的宿主,也是看守。
他颈上那九颗骷髅头,既是死亡使者控制他的媒介,也是死亡使者汲取流沙河中亡灵之力的法器。
而这一切的目的,是为了在取经路上布下一枚棋子。
这枚棋子可以随时启用,用来拦截取经人。
李晏想到这里,心中那团疑云愈发浓重。
紫微大帝陨落之后,他原以为那背后布局之人会暂时收敛。
谁料对方非但没有收敛,反倒变本加厉,连取经路的劫难顺序都被强行改动。
浮屠山与黄风岭被推到后面,流沙河被提到前面。
这分明是在打乱取经的节奏,让取经人措手不及。
“卷帘大将。”李晏道,“你颈上那九颗骷髅头,是从何处得来的?”
卷帘大将低下头,望着地上那串骷髅项圈。
九颗骷髅头泛出幽幽磷光。
眼窝中那些暗红触须已被月华烧成了灰烬,只剩空荡荡的黑洞。
“是……是俺吃的取经人。”
声音低了下去,
“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觉得这样做了,心里便舒坦一些。”
“是它让你做的。”
李晏指向河底那团暗红之物,“它需要取经人的头骨。
取经人乃金蝉子转世,其头骨蕴含佛门大愿之力。
这九颗头骨,便是它在流沙河中布置的九幽聚魂阵。”
话音落下,右手五指张开,向那九颗骷髅头虚按一掌。
五色光华从掌心涌出,将那九颗骷髅头笼罩其中。
骷髅头在五色光华中震颤不止,凄厉嘶鸣。
紧接着,九道黑烟从骷髅头的眼窝中窜出,化作九张扭曲的面孔,向李晏扑来。
那九张面孔狰狞可怖,依稀能看出生前的模样,个个都是眉清目秀的年轻僧人。
他们在流沙河中被卷帘大将吃掉,头骨被串成项圈。
魂魄被困在阵中,日夜受死亡使者的侵蚀,早已化作了厉鬼。
李晏望着那九张面孔,面上无喜无悲。
他左手掐了一个度亡诀,右手取出一枚玉符。
玉符通体青碧,正面刻着山水纹路,背面刻着一个度字。
他将玉符向空中一抛,玉符炸裂,化作漫天青碧光雨。
光雨洒落在那九张面孔之上。
厉鬼面上的狰狞渐渐消退,化为解脱后的释然。
他们向李晏合十一礼,随即化作九道青烟,消散在月华之中。
“阿弥陀佛。”玄奘双手合十,向那九道消散的青烟深深一躬。
他直起身来时,眼中已泛起了泪光。
卷帘大将望着这一幕,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颤抖。
那九颗骷髅头是他这数百年来的罪证,也是他无法摆脱的梦魇。
如今骷髅头被毁,九幽聚魂阵被破,死亡使者对他的控制力随之大减。
他只觉得灵台一阵清明,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清明。
“道长……俺……俺该怎么做?”
卷帘大将抬起头,赤目之中露出了希冀之色。
李晏望着他,道:“你被贬下凡之前,在天庭担任何职?”
“俺是卷帘大将。”
“卷帘大将。”
李晏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帘者,隔也。
你替玉帝卷帘,隔开的是殿内与殿外,天界与凡尘。
你守的是门户,护的是界限。
可你自己却越过了界限,被人从殿内扔到了凡尘,从守门人变成了阶下囚。”
卷帘大将闻言,身子一震。
是啊,帘卷起来,界限便没了。
“你困在流沙河中数百年,日日受飞剑穿心之苦,夜夜受死亡使者的蛊惑。
你吃人,你杀人,你将取经人的头骨串成项圈。
你做了无数恶事,犯下了无边罪孽。”
李晏的声音平淡,“但有一桩事,你从未做过。”
“什么?”
“你从未为自己辩解。”
卷帘大将怔住了。
“你从未说过自己冤枉。从未说过那琉璃盏不是你打碎的,从未说过那道旨意不是玉帝亲下的,从未说过这流沙河中的东西是被人放进来的。你只是默默承受,默默活着,默默等待。”
李晏望着他,“你在等什么?”
卷帘大将的嘴唇哆嗦了许久,方才挤出几个字来:“俺……俺在等一个人。”
“等谁?”
“俺不知道。俺只知道,会有人来。会有人告诉俺,俺是谁。”
话音落下,流沙河的水声都静了一瞬。
李晏望着眼前这个青面獠牙的妖怪,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卷帘大将,玉帝近臣,天庭的守门人。
他被贬下凡间数百年,受尽折磨,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谁。
那份执念支撑着他活了下来。
“你方才说,你记不清是谁传的旨意,也记不清是哪位天将押你上的斩妖台。
那你可还记得,是谁替你求的情?”
赤目之中闪过一丝电光般的光亮。
“是……是太白金星。”
他喃喃道,“俺想起来了。
是太白金星替俺求情,将斩妖台上的死罪改成了贬下凡间。
俺当时还纳闷,太白金星与俺素无交情,为何要替俺求情……”
“那是因为太白金星看出了蹊跷。”
李晏道,“他虽不知幕后之人是谁,却知道此事绝不简单。
他替你求情,是想替你留一条活路,也给日后查明真相留一个机会。”
卷帘大将闻言,眼中血泪又涌了出来。
他伏在地上,向东方天庭的方向叩了三个头。
叩完了头,他直起身来,望着李晏:
“道长,俺愿意随您一同降服这河底的怪物。
俺被困在此处数百年,与它朝夕相处。它有什么弱点,俺一清二楚。”
李晏微微颔首:“讲。”
“那东西怕月光。
每逢月圆之夜,它便会潜入河底最深处,将自身埋在淤泥之中,不敢出来。
俺起初以为它是怕冷,后来才发现,它是怕月光照到它的本体。”
“还有呢?”
“它怕金铁之声。
有一回,俺在水中磨降妖宝杖,杖刃与石头摩擦发出的声音传到河底,
那东西便剧烈翻涌,搅得整条流沙河都翻了天。”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了计较。
月光是太阴之精,专克死寂之气。
金铁之声属庚金,庚金主杀伐,能破阴邪。
死亡使者之所以怕这两样东西,与它本体那缕饿鬼道执念有关。
饿鬼道中受苦的众生,常年不见日月之光,不闻金铁之声。
因为它们腹大如鼓,咽喉却细如针孔,永远吃不饱,时时在挨饿。
月光和金铁之声对它们而言,是两种酷刑的象征。
月光让它们看见自己枯瘦如柴的影子。
金铁之声让它们想起生前享用过的美食盛器。
李晏将竹杖横在身前,杖头亮起五色光华。他望向孙悟空:“大圣,借金箍棒一用。”
孙悟空将金箍棒递过来。
李晏接过金箍棒,将杖头与棒身一碰。
金箍棒乃定海神珍铁,太上老君亲手炼制,庚金之气浓郁无比。
杖头上那团五色光华与庚金之气一触,便化作一片五色音波,向流沙河底扩散而去。
音波过处,河水沸腾。
河底那团暗红之物剧烈翻涌起来。
顶端那张巨嘴一张一合,刺耳嘶鸣。
无数暗红沙粒从孔洞中喷涌而出,在河水中疯狂乱窜。
可那些沙粒刚一触及音波,便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一般,僵在半空。
随即化作齑粉落下。
“它在怕。”卷帘大将盯着河底的动静,“俺从未见它这般慌张过。”
李晏将太阴玉璧向空中一抛。
玉璧悬在流沙河上空,放出万道月华。
月华穿透浑浊的弱水,照在河底那团暗红之物上。
那东西被月华一照,惨叫连连。
它的本体在月华中剧烈收缩,表面那些孔洞纷纷闭合。
暗红沙粒从闭合的孔洞中挤出来,在河水中化作缕缕黑烟。
顶端那只死灰色的眼睛不断眨动。
眨动间,有大量死寂之气从中涌出。
“吾……与尔……无冤无仇。”
那声音嘎吱嘎吱地响着,“尔为何……要害吾?”
“你盘踞流沙河底数百年,吃了无数人命。”
李晏淡淡道,“那些人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吃他们?”
“吾……饿。”
“李晏将竹杖向河底一指,
“你饿,是因为你的本体是一缕饿鬼道的执念。
正是因此。你的饿,是天道对贪得无厌者的惩罚。”
那死灰色的眼睛随之睁大。
这是它第一次被人叫破本体的来历。
那个将它从饿鬼道中剥离出来的存在,在它体内注入了一缕异域气息,
让它变成了一个既不属于三界又不属于异域的怪物。
“尔……知道什么?”
那声音已不复方才的冷静,“吾不是饿鬼!
吾不是那些低贱的东西!吾是……吾是……”
“你是什么?”
死灰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茫然。
它是饿鬼道的执念,却被改造成了异域的爪牙。
它吃人,杀人,吞噬亡灵,可它从未问过自己是谁。
那缕异域气息改变了它的本相,也模糊了它的记忆。
它只记得饿,只记得吃,却忘了自己为何而饿,为何而吃。
李晏将竹杖往河岸边一顿。
五色光华从杖头涌出,化作五道锁链,向河底那团暗红之物缚去。
死亡使者想要挣扎,可月光和金铁之音已将它本体的力量压制了大半。
五道锁链缠上它的身躯。
锁链上的五行之力沿着那些孔洞渗透进去,开始从内部炼化它的本体。
“卷帘大将。”
李晏头也不回,“你说过,要随贫道一同降服此物。现在,该你了。”
卷帘大将站起身来,握住降妖宝杖。
他望着河底那团被五色锁链缚住的东西,赤目之中闪过复杂神色。
这怪物困了他数百年,日日在他脑中低语,夜夜让他承受飞剑穿心之苦。
他恨它入骨,却也怕它入骨。
可望着它被锁链缚住的模样,心中却涌起复杂之感。
它其实和他一样,都是被人从自己该待的地方扔到了不该待的地方。
卷帘大将将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纵身跃入流沙河中。
弱水淹没了他青面獠牙的身影。
片刻后,河底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那团暗红之物剧烈翻涌。
卷帘大将的降妖宝杖正一杖接一杖地砸在它的本体上。
期间,不断有大量暗红沙粒从孔洞中喷出。
那些沙粒在月华的照耀下化为黑烟,又在五色音波的涤荡下化为虚无。
死亡使者的嘶鸣声在河底回荡。
涌出大量死寂之气,试图向卷帘大将反扑。
可卷帘大将不管不顾,只是一杖接一杖地砸下去。
“这一杖,替那九位取经人!”
“这一杖,替流沙河中那些被你吃掉的行人!”
“这一杖,替俺这数百年受的飞剑穿心之苦!”
“这一杖,”
卷帘大将将降妖宝杖高举过头,“替俺自己!”
轰!
降妖宝杖砸在那团暗红之物的正中央。
一道裂纹从杖刃处炸开,沿着它的本体飞速扩散。
随即,炸裂开来,化作无数碎片散落在河床上。
河岸边,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佛号。
八戒握着钉耙,那张憨肥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孙悟空将金箍棒收回耳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李晏收回五色锁链,将太阴玉璧和竹杖一并收入袖中。
他望着河底那些正在被月华净化的碎片,眸光微微一凝。
那些碎片之中,有一片约莫巴掌大小的暗红结晶,正在缓缓下沉。
与其他碎片不同,这片结晶深处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李晏伸出右手,五指凌空一抓。
结晶破水而出,落入掌心。
只觉入手冰凉,表面光滑。
上面隐隐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身披玄色道袍,头戴星冠,面容模糊不清。
唯有一双眼睛清晰可辨。
青金之色,眼瞳之中有周天星斗在缓缓旋转。
李晏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结晶是死亡使者本体的核心碎片。
而碎片中映出的这道人影,与紫微大帝体内那缕混沌遗存所化的虚影一模一样。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紫微帝令,将结晶与帝令并排放在掌心。
帝令泛起紫金光芒,结晶中的暗红纹路也随之亮起。
两者之间存在极为隐秘的共鸣。
有人在借用死亡使者的眼睛,监视流沙河的一切。
而死亡使者被灭之后,那眼睛的主人便失去了对流沙河的掌控。
李晏将结晶和帝令一并收入袖中,不动声色地望向西方天际。
对方能在取经路上布下缜密棋局,必然对西行之路的每一处关隘了如指掌。
取经路上的八十一难,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盘棋。
而棋局的终点,恐怕不只是灵山。
便在此时,河面炸开一道水柱。
卷帘大将从水柱中跃出,落在河岸上。
他浑身湿透,降妖宝杖上沾满了暗红沙粒。
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笑容,是数百年来的头一回。
“道长,那东西……死了。”
“死得好!”
孙悟空上前一把拍在卷帘大将肩头,拍得他一个踉跄,
“你这呆子,方才在河底那一杖打得漂亮!
俺老孙在天上看得清清楚楚,那一杖砸下去,那怪物的眼珠子都飞出来了。”
卷帘大将被他拍得肩膀生疼,却只是笑了笑,没有躲开。
他转向李晏,双膝跪地,叩了三个头:
“道长替俺破了骷髅项圈,又替俺除了河底那怪物。
道长的大恩大德,俺无以为报。
道长若有用得着俺的地方,只管吩咐。”
李晏扶起他,道:“不必谢贫道。
你能从死亡使者的控制中挣脱出来,靠的是你自己的意志。
这数百年来,你在流沙河中受尽折磨,却从未忘记自己是谁。
这份执念,便是你的道心。”
卷帘大将闻言,赤目之中涌起层层波澜。
他望着自己那双长满了鳞片的手。这双手杀了无数人,也困住了他自己。
他不知该恨这双手,还是该恨让这双手杀人的人。
便在此时,玄奘走上前来。
他向卷帘大将合十一礼,温声道:“施主,贫僧有一言相询。”
卷帘大将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僧人。
玄奘的目光澄澈,既无半分畏惧,也无半分鄙夷。
“施主方才说,你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会告诉你你是谁的人。
贫僧不知那人是谁。
但贫僧清楚,施主困在流沙河中这许多年,受尽苦楚,却从未放下心中的执念。”
卷帘大将怔住了。
玄奘继续道:“菩萨说,一切众生皆有佛性。
施主在流沙河中这许多年,日日受飞剑穿心之苦,夜夜受那怪物的蛊惑。
可施主始终没有变成它。
这便是施主的佛性。”
卷帘大将闻言,望着那张年轻却坚定的面孔,心中某处被触动了一下。
“法师。”卷帘大将双膝跪地,向玄奘叩了一个头,
“俺愿拜法师为师,随法师西天取经,护法师一路周全。”
玄奘连忙扶起他,笑道:“好,好。
贫僧今日又得一得力弟子,实乃幸事。”
他取出戒刀,替卷帘大将剃去头顶那蓬乱的红发。
红发簌簌落下,露出头顶九个戒疤。
玄奘望着那九个戒疤,心中微微一动。
他曾在佛经中见过一段记载,灵山受戒,戒疤九点。
这戒疤与寻常僧人头顶的戒疤不同,这是菩萨戒的印记。
卷帘大将在天庭为将,却受过佛门的菩萨戒。
这其中恐怕另有玄机。